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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凹:霧中的游仙

編輯: | 時間:2017-04-04 | 來源:四川作家網 | 瀏覽量:3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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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仙者,霧也。飄飄然不知所來,悠悠然不知所去;忽在,忽不在,又永在;離我們很近,離我們很遠,細想,又不遠不近;最清晰的面目,是模糊的鏡像;打坐、望天、燒香、采藥、煉丹,游山玩水,游手好閑,不做一點正經事,難得一吟的詩也是掐頭去尾,讓人參悟不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無所不能,即便不吃不喝,不歇不睡,亦有雷霆萬鈞,點化人民,造福百姓,只是一抬腳一順手的事兒。

這是我對游仙的理解和粗略畫像。我不知道《辭海》之類的工具書是如何定義游仙的,也無需知道。游仙太大了,大得無處不在,無人不曉,又太小了,小得可具體到一個人,一宗事。因此,每個老百姓都有他們自己的游仙。

游仙是盛過的,加之時間的塑造,就有了游仙文化。有了文化,藝術就要有所跟進與表示。這里不說道教、壽術、哲學、繪畫等業界的語述,單講詩歌。“人生不滿百。戚戚少歡娛。意欲奮六翮。排霧陵紫虛。虛蛻同松喬。翻跡登鼎湖。翱翔九天上。騁轡遠行游。東觀扶桑曜。西臨弱水流。北極登玄渚。南翔陟丹邱。”這是曹植的游仙。“借得孤鶴騎,高近金烏飛。掬河洗老貌,照月生光輝。天中鶴路直,天盡鶴一息。歸來不騎鶴,身自有羽翼。若人無仙骨,芝朮徒煩食。”這是賈島的游仙。大量游仙詩的異峰突起,疊嶂涌來,使游仙詩成為了詩歌內部的一個類別,而這個類別很早就形成了。南朝梁代文學家、太子蕭統主持編撰的中國現存最早一部漢族詩文總集《昭明文選》,把詩分為二十類,其第九類即為游仙。面對骯臟的不自由的群魔亂舞的現時現世,修身養性,煉丹采氣,以期延年益壽,甚而飛升成仙作永世的逍遙游,業已成為時人的向往。這個向往自是美好的令人迷戀的,又為詩寫對象拓出了新地盤,于是惹得一些過得不甚舒坦的詩人詩興大發、提筆便寫,游仙詩因此日多,多而成類。世人皆知李白、蘇軾寫過游仙詩,卻不知二人還曾采藥焙爐、實驗過煉丹術。如許的詩人,這般的詩事,今天看去,看見的不是一襲霧么。

說了半天游仙,卻不是這篇文章要寫的游仙。要寫的游仙是一地名,一處覆蓋了一千余平方公里地塊的地名,在四川,偏北,屬于綿陽市治下的一個縣級行政區。

不錯,要寫的就是此游仙。



2


八點半,汽車從綿州開元酒店開出,向玉河鎮開去,沒想到的是,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這輛載著我們十好幾人的商務車,都是在霧中穿行。不是一般的霧,是一場硬如野石的濃霧。心想這地方都這樣,一到早晨都這樣,是常態。同車的外省人以為是霧霾。見我們有些小驚訝,一位作導引的當地作家說,不是霧霾,是霧,這么大的霧,游仙也很難遇到。

很難遇到的,但我們遇到了。

這樣的出行,就像在一條長長的霧洞里穿過了,也像我們盤坐在座位上,隨同車子,在洞窟里作長長的修行。

城里很快就變成了鄉下。透過車窗,我還是若隱若現、恍恍惚惚看見了霧中的一些山水,一些草木,一些村舍,一些荷鋤田間、忙農活的下力人。

是因參加一個為期兩天的名“名家看四川·走進游仙”的活動來的游仙,同行的還有趙本夫、葛水平、彭見明、熊育群、武歆等一撥作家、詩人。此前,我是來過游仙的,不止一二次,該有五六次之多吧,但都在城鎮里、街區中。所以,印象中,游仙就是綿陽城池里的若干行政區中的一個,就是屁股大一塊地方,就是聚居在其地盤上的幾位文朋詩友。所以,鄉下的游仙,汽車呼啦啦跑二三小時也跑不完的游仙,讓我茫然,更多的是驚喜。很快就知曉了實情。原來擔綱綿陽城池組城任務的,只有兩個區,除了游仙,還有涪城。游仙區的一小部分落坐在綿陽城中,大部分安扎在廣闊的城外。

車終于停了下來。下車,抬頭一看,方知車停在游仙區玉河鎮博愛學校大門前。

大門很大,還未入大門,就看見了一尊石雕人像矗立在門內。塑像很顯眼,但凡進入學校的非盲人,一定繞不過它。塑的是一位形似中年的古人,戴著一頂漂亮官帽,蓄著一部好胡須,半個身子從中規中矩的長方體底座上伸出。底座上刻有像主的名字和簡約生平。離塑像不遠的右側壁上,還布陳有塑像主人詳細的生平,以及其家族的主干和細枝末節。如此規制說明,顯然,塑像主人是一位與這所學校有關的、其影響足可以給學校帶來榮譽的人,且是不二人選。看了生平方知,石化之人名叫蘇易簡,宋周世宗顯德五年(公元958年)生于玉河鎮(古魏城、鹽泉縣衙所在地)官宦人家,十五歲離開家鄉,二十二歲中狀元,被宋太宗欽定為甲科第一,官至“翰林學士承旨”、“參知政事”,權力與副宰相相當。其人知識廣博,性開朗,喜談笑,以文章知名,著述頗豐,尤以《文房四譜》為重。書法也了得,有《家摹本蘭亭》書跡存世,聲名與其孫子蘇舜欽、蘇舜元并稱“銅山三蘇”。如此命名,似要構成四川文化版圖“南有眉山三蘇”、“北有銅山三蘇”的格局?四川不比江南,歷史上出的狀元無多,因此蘇易簡就成了稀奇貨,據說他不僅是游仙區、還是綿陽地盤唯一的一名狀元呢。

有意思的是,這個蘇易簡是個酒仙。寵他的太宗多次勸他戒酒,并手書《誡酒》、《勸酒》詩,命他當著其母的面朗誦。他是良臣,是孝子,但他更聽從酒神的召引。終于因嗜酒如命被彈劾,降級為禮部侍郎,出京城知鄧州,再知陳州,醉死在任上的辦公室,化云化霧一溜煙作他的逍遙游去了。死后,皇帝送了他一個禮部尚書的官,了了君臣之緣,盡了君臣之禮。從他的脾性看,他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主,死的那年三十九歲,而石化成塑像的他,看上去那么老成、莊重和謹嚴。——古人就那么顯老?或者說,三十多歲竟像了五十多歲乃為真人與塑像的距離?

宋人蘇狀元在玉河度過了他少小的十五年,由此推論,他至少是在玉河境內某處發蒙上過私塾的,就是說,他的長大,離不開玉河的教育之功。從這個意義講,以博愛為名的學校將他整合過來塑在校內也是站得住腳說得過去的。

不可以繞過的,還是繞過了。在蘇狀元的背后,我看見了更寬朗的校園和更寬朗的鄉村少年。

一樓有N間教室,與閱覽室相鄰的那間,被布置成了“鄉村博物館”。入門右墻畫布上的八個字大而顯眼:鹽泉舊址,狀元故里。博物館小而粗陋,與其稱博物館,倒不如呼收藏室貼切,但它肚子里的貨還真不少,包括一件漢俑、十八件明清石雕在內的許多農耕器具、民俗用品,共計兩千多件。學校開辦“鄉村博物館”頗有創意,也蠻好,在一定意義上起到了教化孩子的作用。但人來人往的參觀人眾,不會影響孩子們的學習和學校的管理?所以,若能將這個博物館移至校園邊墻處,將門向場鎮和社會打開,恐怕會有更好的效益。

出博物館后,我回頭一看,門額棕褐色木匾上陰刻有館名“鄉邨博物館”。我不知為什么要將村字寫成一般人不識得的異體字。我望著邨,邨望著我,老半天不言語,直到催我上車的手機如驚雷爆響。



3


去玉河遇到的霧是十一月十二日的霧。之前,在游仙,我還遇到過另一場霧,那是上年五月二十二日的霧。

晚飯后我們散步了。風景大好,空氣大好,待在房間里無疑是對富樂山的視而不見和大不敬。“但覺林巒密,不知煙霧重。緩步入修竹,夾道吟長松。”(《游富樂山》)李調元都這樣說了,還說啥呢,走吧。再者,活動主辦方不是因錢而是因規定沒有安排慣常的酒,這樣,快捷下肚的自助餐就需要運動以消飽脹。綿陽斥資百萬設了個“李白詩歌獎”,我們是應邀前來捧場與見證的。九洲國際酒店坐落在富樂山半山腰,依山就勢,高高低低,疏疏密密,在山林中隱現。落宿酒店的人都出酒店轉山、散步了,東一堆西一坨的。我們這一行五六人,轉到后來,莫名其妙,只剩兩人了,一個當然是我,另一個是新泉老師。我不能發現:是天色的漸暗,讓五六人變了兩人,還是五六人變了兩人,讓天色漸暗了?

記得出酒店是沿左邊轉到酒店上方去了,不承想卻轉到了酒店右側下方。一路上林木茂密,它們的身強體壯,讓我生出了自慚形穢的委瑣的傷感。它們的生命之力來自于大地和天空的秘密,我們人類的呢?我的奇怪的想,常被更奇怪的山風打斷,于是我看見了一些斷在了荒草中的土路和一些落了上年黃葉、長了青苔的有些古意的石徑。

到了一潭水邊,就到了一塊平地上,也有了走出野山步入薄霧繚繞的人間仙景的感覺。

腳下是一條約有兩米寬的石板路,路兩邊間或有石柱、石碑,柱、碑上均有圖案與文字,但均未及細看,因石板路昭引的前方更能吸引我們,或者說前方有一團磁場在把我們吸納,招去。走到石板路的盡頭才知到了山坡腳下,一道石梯如蜈蚣正笨拙地向坡上爬去。石板路盡頭的左右兩邊,即山坡與平地相交的地面上,有一長排石碑,石碑上有文字,但黑霧讓我們不能正常睹識,只得躬身,將眼睛幾乎貼到了石碑上。一時間,身體的方方面面包括五臟六腑立刻體認體味到了石碑的古舊、潮濕和來自陰間的氣息。終于看清了碑上的大字,或者說碑上的大字突然振翅飛向了我們。赫赫乎!這塊刻有蔣介石,那塊刻有周恩來,林森、何應欽、白崇禧、陳立夫等名字也各有其碑。這些名字太大了,太久了,而此刻又這么小地、這么近地,猛然站在我們面前。我不能不驚駭,不知新泉老師驚駭沒。順著石梯向上望去,我們看見坡上的一處平臺上,蹲聳著一個龐大恐怖的比夜色更暗的靜物。縱然驚駭,我們還是好奇地、戰戰兢兢地踩著石梯走到了平臺上。我們依稀感覺到面前的龐然大物是一座墳包。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見了。不敢繼續靠近,就轉身往回走。這是晚上,這是民間稱的鬼出沒的晚上,我們突遇一群死去多年的大人物,突遇一座龐大的墳包,該不是幻覺吧,該不是撞入奇門遁甲之陣了,該不是遇到鬼了吧。我還聽到了夜霧中傳來的各種動物高一聲低一聲的怪叫。我們跌跌撞撞快得不能再快又慢得不能再慢地跑出了這處不真實的區域,這個幻城。

因睡眠不好,就有睡單間的習慣,好在沾李白的光住了單間,但還是一夜無眠,一夜都在想偶遇的那位身份顯赫的墓主是誰。翌晨,我和新泉老師又約起去了那片怪地。晚上怕的事物,白天就可以不怕了。人鬼輪流睡覺,白天是人的天下。

有晨霧,但不是很影響視線。

原來昨晚轉富樂山撞入的是一處有山林、亭閣和湖景的墓園。墓主是抗日名將宋哲元先生。昨晚走的石板路其實是神道,那一長排石碑上刻的是民國顯要們對墓主的挽聯。墓為石砌八面體,圓形墓頂上野草青青。墓通高三米,冢底周長二十五米,墓前橫置石碑上刻有馮玉祥題的“宋故上將明軒之墓”。宋哲元,字明軒。神道入口處立有高達四米多的“神道碑”,其上雕鏤有沈尹默、于右任的手跡。神道與湖水之間建有“八德亭”,石柱上有朱德、彭德懷撰寫的挽聯:“一戰一和,當年變生瞬間,能大白于天下;再接再厲,后起大有人在,可無憂乎九泉。”墓主系山東人,是一九四○年三月從都江堰回到其夫人常淑青的故鄉綿陽療養的,四月五日病逝。

喜峰口大捷,《大刀進行曲》,盧溝橋抗日——這三件鼓舞國人的事,構成了墓主一生的榮光。

多說這一句,是怕時間久了,一些人忘了另一些人,另一些不該忘的人。為了不忘,我寫了一首詩,《轉富樂山偶遇宋哲元將軍》,四十五行。

很得意這次發現,就以奔走相告的姿態告訴了遇見的人。我告訴他們,宋哲元的墓,就在我們所住酒店的旁邊。他們聽了,說要去看,我就很樂意陪他們去了。這樣,一兩天時間里,我去了五次:第一二次與新泉老師一道,第三次與胡亮、蒲小林等遂寧詩友一道,第四次獨自,第五次與于堅(李白獎得主)一道。

這是我第一次去富樂山。第一次就偶遇了清清寂寂住在山中的宋將軍。偶遇的結果是,滾滾紅塵中,看將軍的人多了幾位,他們是幾位不會弄槍使刀的詩人。



4


富樂山是綿陽地區的歷史高地,是游仙的文化脈源與驕傲;富樂山的富,既指物質之富,亦指精神之富。我認為。

從玉河鎮回來,第二天,整整一上午,我們盤桓在富樂的山上山下。了解一個地方,首先得了解這個地方的得名。富樂山的得名,游仙區的得名,就是在這次盤桓中曲曲彎彎撥云撩霧扒拉出來的。

話說漢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冬,被打得東逃西竄、急欲尋得一落腳處的劉備應邀率部從陜入蜀,劉璋北出成都三百里在富樂山候迎,設宴百日為其洗塵接風。劉備喝得歡喜,舉頭一望,川西壩子沃野千里,禁不住呼曰:“富哉今日之樂乎!”后人為紀念這個關乎未來三國格局的“涪城會”,遂將二人聚首的山取名富樂。——這段史實,被宋人記載在《方輿勝覽》這本書里,又被今人呈現在一座名“富樂堂”的建筑里。劉璋本是邀自己的皇室宗親劉備前來剪滅和抵擋曹操和張魯兩支勁敵的,到頭來卻被胸懷天下大志的政治家劉備過河拆橋、反客為主、鳩占鵲巢,以致后人譏他引狼入室,自取敗亡。

富樂山的得名與劉備、劉璋相會有關,而游仙區的得名則與一位叫李意期的仙人有關——以前,我還以為游仙者李白也,游仙的得名與李白有關,但不是。游仙李意期的出處與神跡在《神仙傳》《三國演義》《歷代神仙通鑒》等著述中均有筆墨顯示。據稱,成都人李意期作別師傅張道陵下得鶴鳴山,云游到涪縣,就在縣城北面老龍山下結茅為廬(后人將此地稱作游仙觀),為提高修行效果,后又在芙蓉溪北擴一洞窟“冷源洞”作為第二修行基地。

從富樂堂沿山下行不遠,是一處三面背山的水澤地。臨水山邊,有一洞窟,就是冷源洞。洞口有兩人寬,一人高,洞室約三四平方米。洞里洞外,一派煙熏火燎、頗有歷史的樣子。洞眉上題有冷源洞三字,源字的腹心地帶有一只很小的蜂窩。洞口兩側,各有一碑,古舊,字跡模糊。從稍遠處向洞口望去,左有一石如青龍俯首望溪,右有一石如玄武(龜)引頸向水。

但本人對以上兩個得名故事是存疑的。二劉相會于涪縣應該沒問題,問題是涪縣那么大,僅憑一千年后南宋祝穆一段文字的孤證就可判定二人相會于富樂山?雖為孤證,也總比無證強十倍八倍吧,再說,明清題寫富樂山的詩也多有二劉的身影。游仙區得名于游仙李意期沒問題,李意期于涪境擴有冷源洞修行也無問題,問題是這冷源洞就真在游人如織的富樂山?

盤桓富樂山,疑霧如影隨形。

在山下綿陽博物館(新館),我看見了好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銅質搖錢樹。這些樹都不是在游仙出土的,卻都長在了游仙的土地上。有一棵樹上有好些動物,飛馬、猴子等,最耐人尋味的是樹上的羽人——那些自由飛升的游仙的童年。

國保“平陽府君闕”處于閉館保護狀態,只看見圖片,未能一睹真容。

李杜祠與富樂山只隔著一條街路。寶應元年(公元762年),杜甫從成都送恩人嚴武履新回長安,一送就送到了這里。嚴武走后,他滯留在這“左綿公館”,寫了不少詩作。為紀念與綿州(綿陽古稱)有關的兩位偉大的詩人,清人吳朝品在左綿公館原址修建了李杜祠。據說,這是全國唯一一處詩仙李白與詩圣杜甫的合祠。李白故里江油青蓮,距此地僅二十來公里。

說是盤桓富樂山,實則走馬觀花。踏勘富樂山,哪是半天、一二天就解決得了的。

本人家居一百三十多公里以遠的龍泉驛,說起富樂山,似乎也可以扯上一點聯系。

被譽為“綿州第一山”的富樂山,地處劍門蜀道南段,綿陽市區城東二公里處,原名東山。而富樂山其實只是長達二百公里的龍泉山脈的一個組成部分。龍泉山脈北起安縣,經綿陽、德陽、廣漢、金堂、龍泉驛、雙流、簡陽、仁壽,南達樂山大佛止,其主峰長松山即峰立于龍泉驛。龍泉山脈成都段,也呼東山,只不過它是成都的東山,而非綿州城的東山。我住在東山下,已有二十三四年之久。此外,富樂山有仙人李意期,龍泉驛山中亦有仙人,叫朱桃椎,前者漢晉人,后者隋唐人。巴蜀文化中,有一支占比頗重的構成,就是飄然永在、仙霧繚繞的仙道文化、游仙文化。而全國以游仙命名的區縣級以上的行政地名,僅綿陽一處。難道,這是上蒼的故意——故意將游仙區作為仙道文化的承接地、集散處?除了龍泉山,我與游仙的牽連還有一個,那就是三線。游仙地界上有核工、電子、航天航空等三線機構,尤其還有“兩彈一勛”的地緣,而我也曾是三線國防單位中的一員,干了二十三年三線,寫了一本叫《大三線》的書。



5


越王樓是綿陽城的文化高地,當然也是游仙區的文化高地。綿陽地區的文化高地我以為當數建筑低矮的李白故里,哪怕青蓮那地方無一建筑,只是一坡荒草、一籠野林。

“樓下長江百丈清,山頭落日半輪明;君王舊跡今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杜甫《越王樓歌》)。“上盡江邊百尺樓,倚欄極目暮江秋。未甘便作衰翁在,兩足猶堪蹋九州。”(陸游《登越王樓》之一)。因為這兩首詩的緣故,久仰越王樓了,卻總是未能登臨。這次,無論如何要了一了久結之愿。越王樓傲立游仙龜山之頂,系唐太宗李世民第八子越王李貞任綿州刺史時所建。資料顯示,樓高十丈(即百尺),時居四大名樓之首(江南三大名樓之滕王閣高九丈,黃鶴樓高六丈,岳陽樓高三丈)。從玉河鎮回到游仙城區,晚餐就在越王樓小吃城進行。在小吃城,吃了大餐,喝了大酒。整個過程,越王樓都是背景,遮住了半邊天,猶如泰山壓頂,從上邊蓋下來,讓人驚駭,更讓人激發起去登臨的欲望。越王樓拔地而起,鶴立雞群,像一根粗大的燈柱直探云霄,自成仙界薄霧中的瓊樓玉閣。沿著它登天,當一回王,做一次杜甫陸游,俯瞰四野,真好。但還是未能登臨,都到了越王樓腳下111111111111,還是未能登臨。一場酒下來,越王樓“打烊”了。酒是好東西,卻總是壞事,郁悶。只好悻悻離去。

第二天晚上的酒場子擺在開元酒店。因是活動“閉幕酒”、“道別酒”,所以堂子比越王樓小吃城還野。但我對此保持了高度的警惕,我對自己說,今晚必須拿下越王樓,沒有什么能夠阻擋,酒也不能。酒過三巡,高潮漸起,趁大家伙兒只顧打酒仗,自己做賊一樣溜出了酒店。

天已然大黑了,但空曠的天空中,越王樓的輪廓燈老遠都能望見。遂望著燈塔疾行,一刻鐘許,就到了,就直往樓上奔。但被攔下了,被告知,登樓門票三十元,一人一票。稍愣了下,但沒有任何猶豫,立即購票登樓。沿石梯上了土丘般的龜山,進入門廳般的偌大的底樓,開始登樓。我想,不就十五層嘛,我的體力和心情是可以支持我一步一步登上去的。登樓,卻沒尋到樓梯。又被告之,必須乘電梯上樓。上樓,不登樓了?進入電梯室,見壁上張貼的文字說,電梯直升十一層,就是說,二至十層不能去。那就按樓規上樓吧。決定先上到十一層,再像古人那樣,一層一層往上登,登一層看一層。于是,依次看了“綿陽歷史名人館”、“圖說老綿州”、“中國名樓館”、“璀璨越王樓”。最想看的是收存有歷代詩人題詠越王樓詩篇的十三層“詩魂越王樓”,但通往它的路是一把不能通融的大鐵鎖。

不管怎么說,站在越王樓上環視綿陽城夜景不失為一件美事。透過薄霧,蜿蜒的涪江、動靜相宜的建筑光彩和色塊,從夜空中跳出,恍若畫和仙景。微風吹過,滿樓都是大唐的氣息,而以北向的氣息為濃。

穿時光而來的越王樓曾數度毀損,幾經重建。今天的越王樓高99米,據稱此高為全國仿古建筑之最(今滕王閣高57.2米,黃鶴樓高52.6米,岳陽樓高32米)。

網上搜索,發現圍繞在越王樓的疑霧有兩團,一團是中國古代“四大名樓”究竟指哪些,在并無爭議的江南“三大名樓”之外,還應添納越王樓,還是蓬萊閣、光岳樓、鸛雀樓、大觀樓等樓中的一座?一團是“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這首詩是李白寫的嗎,是李白寫給越王樓的嗎?疑霧歸疑霧,可以肯定的是,李白沒有給越王樓獻過詩,或者說,獻了,只不與我等凡夫知罷了。

站在越王樓十五層上,就沒有不能望見的地方,就沒有不能望見的人——沒有什么可以割斷視線。望著望著,奇了!我看見涪翁從涪水,李意期從老龍山,劉備、劉璋從富樂山,李白從青蓮,杜甫從左綿公館,蘇易簡從玉河,飛了出來,飛了在天空中,飛了在越王樓上。飛起的那一刻,他們一些人身上掉落著泥土,一些人身上掉落著水滴,衣袂飄飄,形如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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