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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來的商人

編輯: | 時間:2016-07-27 | 來源:四川作家網 | 瀏覽量:3490

按老家保定的叫法,我得管我媽那個該死的爹叫姥爺。


  民國24年,我媽老家的人們與人合伙倒騰聞名天下的高陽布,有點不順當,幾個外莊陸續撤出了日軍占領的東三省。老家的布線莊想向關內各地增派外莊,要我姥爺去四川看看行情,我姥爺的二弟從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后,轉戰南北,最后萬里迢迢去四川西昌當了一個團長,興許會幫上忙。


  開春時節,北方廣大的平原上,一個火球在霧埃混沌的地平線上搖搖晃晃地滾動。我姥爺坐在人群混亂的火車上兩眼發花,感覺窗外天上的太陽有些像嘴邊啃著的窩窩頭。火車走走停停,沿途一個個火車站上堆集著部隊和裝備物資。身邊的三個助手在打盹兒,背后座位上有人說,國軍主力正在江西、湖北、安徽一帶跟紅軍主力死掐。兩天后,我姥爺他們在鄭州下了車,換車后繼續西行,經洛陽抵潼關,終于到了鐵路線盡頭。


  那時候,沒有鐵路通往我姥爺要去的地方,北方離四川成都最近的火車站就是潼關。


  幾人又長途陸路奔波,經西安、寶雞越秦嶺,過天下雄關劍門關①,順川陜路、嘉凌江南下,也沿著清江走了一段,沿途再也看不見那種兵荒馬亂的景像。其實那時候劉湘統領的幾十萬川軍正跟張國燾統帥的八萬紅四軍掐得昏天黑地你死我活,只不過都藏在川陜路和江河水兩邊不大不小的數十里群山里。大霧茫茫的成都是寧靜的,我姥爺他們在駟馬橋附近的沙河岸邊停下,沖著河水撒了尿。幾個三十來歲的大姥爺們差不多都是一身老棉襖老棉褲,裹一件里面翻毛的羊皮大衣,腳上套著幫了一塊塊羊皮的老棉鞋,頭上扣著里面翻毛的黑色老棉帽,肩上扛著鼓囊囊的褡褳。


  他們從迷霧中走近一片房舍。


  一個扎紅頭繩的小姑娘盯著我姥爺冒白氣的嘴,轉頭看了看身后的院子,又回過頭來盯著我姥爺。院門旁掛著一塊布牌,上面有客棧兩字。我姥爺的嘴又動起來,白氣也冒出來,小姑娘一會點頭一會搖頭,好像還是聽不大懂。隨著一聲氣勢洶洶的叫喊,一個男人從一旁的煙鋪里走過來,小姑娘趁機跑進了小院。男人兩手烤著一個小烘籠②沖我姥爺說,“你要爪子嘛!”


  我姥爺怔了怔,解釋了幾句。


  男人又大聲說,“你倒底想爪子嘛!”


  我姥爺一不要雞二不要貓,弄不懂對方為啥老說爪子,只好轉臉跟助手嘀咕了幾句。幾人正打算走人,一個穿暗花棉襖的年輕女人從院里奔出來,攪得白霧在身邊亂涌。她滿面欣喜兩眼放光,雙手在圍腰上不停擦著,圍著我姥爺他們轉來轉去。她大聲說,“你們是北方來的嗦,路好遠哦!”


  我姥爺耳邊的爪子聲揮之不去,心里老大個不痛快,繃著臉沒說話。


女人又大聲說,“不豁你們,我們這兒安逸些,有吃有住還有耍,這條沙河的上游就是那個都江堰,每年子這個時候就開閘放水,魚蝦多得遭不住,還可以劃船一直攏城南。”

爪子男人把手上的烘籠交給別人退到邊上去了,看樣子女人是客棧主,我姥爺仍沒答理她,跟助手們小聲說了幾句什么,接著東走走西看看。客棧不過是個農家小院,七八間茅草頂木板房可供往來行人歇腳過夜,院外的沙河岸邊停靠著幾只打魚船,水里淹著盛滿了鮮魚的笆簍。河兩岸高低起伏的土坡上大樹蔽日荒草連天,其間分布著零散的農田。


  女主人感覺不對,追著我姥爺說,“我們這兒有點偏僻哇?”


  我姥爺說,“呢抹③。”


  女主人嗓音又大起來說,“你們看得到噻,我們這兒離馬路近,離沙河近,水路公路都很方便哦!”


  我姥爺看著她說,“呢抹?”


  女主人說,“是噻。順到你們來的馬路朝北到陜西,往南過駟馬橋,走不遠穿過梁家巷抵攏倒拐,右拐直走一哈嗬兒,就可以進成都皇城。也可以抵攏倒拐,左拐再直走一哈嗬兒,繞點路攏皇城。”


  已經圍過來幾個好奇的小孩,那個爪子男人兩手抄在棉衣袖子里,袖手旁觀。


  我姥爺說,“呢抹,抵攏倒拐、一哈嗬兒是啥?還有那個爪子?”


  女主人說,“抵攏倒拐哇?就是走到頭拐彎噻。一哈嗬兒嘛,就是一點點時間。我剛才聽到了,他說爪子就是問你們想干啥子。”


  我姥爺瞥了一眼女主人說的那個爪子男人,依然不大明白她的成都話。在來路上,遇見的陜西人雖然少言寡語不愛答理他們,但能聽出說的是啥。有的老陜見他們問路就嚷嚷說“我腦子謀亂,”意思好像是說他腦子煩,別問他。有的一轉身就跟別人說“別理那幾個貨,”意思好像我姥爺他們幾個人是貨不是好人。這些,我姥爺他們都還能聽懂。而進了四川,特別是快到成都時,我姥爺他們每次問路都聽不大懂對方的意思,差不多聽過上百次抵攏倒拐、一哈嗬兒。不過看得出,面前的客棧女主人在誠心留他們。


  女主人說,“你們要住好久嘛?”


  我姥爺支吾說,“呢抹。”


  女主人說,“你說的呢抹,是咋個的耶?”


  我姥爺說,“你問我們住多久,是不是?少就是一兩天,多可能一兩年。”


  女主人說,“哎呀,幾個大爺,就住我這兒哈,我保證把你們弄巴適。”


  旁邊那個爪子男人碰了我姥爺一下,遞過來一支香煙,我姥爺看了一眼,擺擺手。


  一路風塵,不想再找別的落腳處,我姥爺決定住下來。那個爪子男人頓時變了個人,又是幫拿東西又是引路開門,樓上樓下跑個不停,原來他才是客棧老板。安頓好以后,我姥爺走出客棧來到路邊煙鋪買煙,站柜臺的換成了那個小姑娘。男老板從后門跑進柜臺,忙向我姥爺介紹柜臺里擺放的香煙。“我這些煙抽起來舒服,這個哈德門牌、大英牌、老刀牌、雙刀牌、前門牌幾種都是英國的,那個金鼠、美麗、銀行、白姑娘、黑姑娘幾種都是國煙。”


  我姥爺買了幾包黑姑娘,然后回到客棧。'

晚飯時,我姥爺向進屋送酒菜的男老板打聽去西昌的路,對方一聽禁不住驚叫一聲,接著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那種畢恭畢敬的樣子好像我姥爺要去天堂,要么去地獄,讓人不由得敬畏三分。其實男老板啥也不清楚,只是聽說過西昌在老遠的群山之中,聽說過沒人敢去西昌,聽說過什么人進了西昌多少年沒出來,音信全無。我姥爺看著男老板離去的背影,沉思片刻之后,安排三個幫手留下,叫他們花些工夫進城去看看能不能在成都設個分號,行的話就租房安攤,帶信回去叫高陽總號發貨。幾個助手怕我姥爺自己一人去西昌,萬一路上出點事也沒人照應,嚷嚷說愿意跟著一起去。我姥爺說,要不他只是先去探探路,要是去西昌真像說的那么難,就回來找他們,再帶人同路去。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人端起酒碗舉在空中,三個助手紛紛向我姥爺叫道:


  “大哥,一路走好! ”


  一路走好是我姥爺他們多少年來每每分手時必定說的道別話,我姥爺舉著酒碗與眾弟兄一碰,然后一仰脖子,一口氣喝凈。第二天一早,我姥爺上了客棧的打魚船,男老板親自劃船順沙河繞城南下,穿過滿河的捕魚船和運貨船,個把鐘頭后在城南沙河與錦江交匯的一個破爛碼頭上了岸。岸上破陋的街巷內外,到處都是正在上下貨物的馬幫,打著各自的招幡。我姥爺找到一個馬夫打聽進山的馬幫。


  馬夫放下一個大竹筐,擦著臉上的汗。


  他說,“往南進山兩條道,一條西道一條東道,看你要走哪一條,曉得不嘛?”


  我姥爺忙敬上一支黑姑娘,想聽對方說仔細點。


  馬夫吸了一大口煙,說了一通兩條道上的驛站、地名。


  我姥爺說,“我要去西昌。”


  馬夫說,“那你走西道,到西昌一千里,走得快十天,走得慢二十天,曉得不嘛?”


  為印證馬夫的說法,我姥爺又去不遠處的茶鋪坐了一會。堂倌把茶一沖上,他就開口問路。堂倌一開口,旁邊幾個喝早茶的半老茶客就湊了過來幫腔。為了說得更清楚些,有人還找來一支筆和一張牛皮紙,給我姥爺畫進山的路線圖。一個模樣文謅謅的老茶客看出幾處畫錯的地方,要過筆和紙,邊畫變解釋,幾下就畫成了。


  他最后指著圖有板有眼地說,“這條南下進山的古道叫蜀身毒道④,曉得不?古道分成兩條道,曉得不?東道是支道,又叫朱提道,從水路走嘉州、健為,在宜賓上五尺道,經朱提、味縣、滇池、楚雄,最后在葉榆拐上西道,曉不曉得嘛?另一條西道是主道,也叫靈關道,曉得不?零關道從成都經雅安、零關、邛崍、富林、西昌、會元、蜻蛉、葉榆,曉不曉得嘛?兩條道在葉榆合二為一上博南⑤道,經博南、永昌,再分幾條岔道就可去身毒、緬甸。曉不曉得嘛?”


  老茶客說完抬頭,用鏡片后的一雙眼睛看了一下四周沉靜的人,最后又手指著桌上的圖說道,“我剛才說的這些,有些是古代地名,曉得不?反正這條蜀身毒道以成都為起點,古蜀國被秦國攻破⑥,蜀王子跟難民就是從這條古道向南遷徙的。到漢武帝時,中郎將司馬相如又率數萬人馬拓展了這條道,曉得不嘛?東西兩道從成都往西南方進山上高原,各走上千里后在云南的大理匯合,再從大理經上千里南道去緬甸、印度。曉不曉得嘛?”


  我姥爺從老茶客兩片薄嘴唇里溜出的曉得不、曉得不嘛、曉不曉得嘛,感到成都人心里有種優越感,也明白了自己要去的西昌在蜀身毒道中段,把圖紙裝進了懷里。接著,經老茶客指點,他來到不遠的馬站雇上一匹溜溜馬,個把鐘頭之后,跟隨一支短途馬幫直奔雅安而去。'


(節選自北來《大涼山往事》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5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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