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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

編輯: | 時間:2016-08-16 | 來源:四川作家網 | 瀏覽量:3594

在爸爸的手機里,奶奶的名字是媽媽。一年之中,總有幾次,這個號碼要在不合時宜的時候響起來。


    有時候是廠里開會,爸爸正訓著門市部那幾個嘻哈打笑的女售貨員;有時候是和外頭的朋友們喝酒,五個人喝到第三瓶茅臺,包房里煙熏火燎;有時候更加糟糕了,爸爸正在和女人們做愛,或許是媽媽,或許是別的倒生不熟的婆娘。總而言之,事情正到酣暢處,電話鈴就響起來了,“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一聽到這曲子,爸爸先自軟了三分,等看到上面的名字確鑿是“媽媽”,他便連送起腰桿的力氣都沒了,爸爸像雞毛一樣飄下來,撿起電話,對著話筒,暗暗清了清嗓子,走到走廊里去,叫了聲“媽”。


   奶奶就在電話的另一邊,她扯著電話線,扯著爸爸的心顛顛。爸爸聽見奶奶說“勝強啊”,爸爸就說“哎,哎,媽,你說”,他靠在墻壁上,離對面那面墻不過一米半遠,離奶奶不過隔了三五條街,爸爸說:“媽,我知道了,你別管了,這事我知道了。”


   爸爸掛了電話,重新走進房間去。幾分鐘罷了,世上的事情卻都變了:女售貨員咬著耳朵交換著女兒家的私情;朋友們發短信的發短信、點煙的點煙;床上的婆娘居然弓著背在扯腳后跟的一塊繭皮。爸爸咳嗽了一聲,反手關上門,還是要把沒干完的事干完。


    只有一種情況例外,如果床上的婆娘恰好是媽媽,就免不了要談兩句奶奶的事情。


    媽媽說:“你媽打電話來又什么事?”


    爸爸走過去,脫了拖鞋翻上床,掀開鋪蓋往里鉆,說:“哎呀,你不管嘛。”

 

   他們就繼續把沒干完的事干完了。


   過了一會兒或者稍久一些,爸爸走到走廊上,穿著暗紅色的條紋襯衣,打電話給朱成,他說:“在哪兒?……嗯,來接我一下。”


   他掛了電話走下樓去,走了半層樓又忽然停下來,爸爸實在想不過,站在樓梯里,屁眼雞巴豬牛馬,腸子下水君親師,把這種臟話攪著罵出來了。“砍腦殼的!”爸爸說,“老子總有一天弄死你們!”“弄死你們龜兒子的!”——他從五樓罵下了三樓,從三樓罵下了一樓,站在平地上,抽了一根煙,遠遠地看見朱成開著黑漆漆的奧迪車過來了,他就把煙甩在地上踩得稀爛,打開后座車門一屁股鉆進去,說:“去慶豐園。”


    朱成便打轉了方向盤,滴溜溜往西街外開,中途他們自然路過了十字路口,爸爸從車窗往外看,兩條路上歪瓜裂棗地杵著人。從去年天美百貨在這開業以后馬路上的交通秩序就每況愈下,比如有兩個談戀愛的小年輕,互相摟著腰不管不顧地從車前面穿過去,比如一個手上提滿了東西的少婦,也沒牽住自己的孩子,幾乎就貼著車的后視鏡沖過來了,朱成一個急剎車,差點撞到他們,便伸出去頭問候他們的祖宗十八代。


   “朱成,脾氣不要這么躁嘛。”爸爸坐在后座上,說。


   “薛廠,這些人就是欠罵,硬是覺得老子不敢撞他們啊!”朱成調著方向盤從人堆里鉆了出去。


   “現在年代不一樣了嘛,穿鞋的就怕光腳的,開車的就怕走路的。”爸爸說。


   “就是!”朱成應著,“中國人太沒素質了!”


    他們繼續說了幾句,就過了西街神仙橋口。大前年,這里新修了個公園,把原來殘下的爛水溝填了個嚴嚴實實。爸爸從車窗里能看見公園里聚了好些老人,說話的說話,不說話的就干坐著,這些人里自然不會有奶奶,爸爸摸出手機看了看鐘。

到了慶豐園門口,爸爸說:“朱成,不開進去了,你今天回去了嘛,晚上不用車了,等會我自己走回去。”


   “我等你嘛,難得走。”朱成規規矩矩地說。


   “兩步路,我自己走一下。你就不把車開到廠頭了,明天早上八點直接來接我。”爸爸交代完,開門下了車。


   爺爺死了有兩年了。去年春天,保姆唐三姐說兒子媳婦喊她回去帶孫兒,一轉身就回了鄉下,奶奶說從此再也找不到稱心的人,罷了罷了,就一個人住著家里那套老房子,三室兩廳,鐘點工也不要,只想圖個清靜。


   今年,奶奶比去年輕了,矮了一寸又一寸,這些爸爸都知道,他走上三樓,拿鑰匙開了門,十次有八次都看不到奶奶,房間里堆著各種書、雜志和報紙,看起來像幾個月都沒住人了。“媽!”爸爸叫奶奶,“媽!”他又叫了一聲,像是生怕奶奶就要這樣沒了聲氣。


   “來了來了!”奶奶還是應了聲,從里面隨便哪間屋就出來了,“勝強,你來了啊。”奶奶說。


   “來了啊。”爸爸一邊跟奶奶說話,一邊走到陽臺上,他在一盆蘭草邊找到了奶奶放在那的煙灰缸,把它握在手上拿進客廳,放在茶幾上,點了一根煙,坐到了沙發上。


   “又抽煙!又抽煙!”奶奶坐到藤椅上,看著爸爸直搖頭。


   “哎呀,你不管我嘛!”爸爸說。


   “我不管你還有哪個管得到你。”奶奶輕巧地說。


   “對對對。”爸爸抽口煙,應著奶奶。


   “跟你商量個事。”奶奶說。


    爸爸一邊聽奶奶的話,一邊細心地觀察著她的樣子。奶奶老早就白了一頭頭發,但總是燙得一絲不茍,彎彎折折地貼在頭頂上,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絲綿上衣,灰地白花的絲綿裙子差不多到膝蓋,而在膝蓋下面,肉色的短襪上面,奶奶把小腿露在外面,皮膚是灰白色的,仿佛有五六個秤砣墜在上頭,把肉皮子往下拉。


    爸爸走了神,回想著第一次發現奶奶老了的具體時間。


   那可能是在九六年,不然就是九五年,三四月份的時候,奶奶忽然來了興致,讓爸爸帶她去崇寧縣的梨花溝看梨花。到了梨花溝,里里外外七八層人,奶奶坐在車里皺著眉毛看他們,那時候朱成剛剛來開車,車都還是個桑塔納,他做事也還不太靈性,木雞般粘在位子上,爸爸只有自己去扶奶奶下車,他牽著奶奶的左手讓她下地來,順手搭了把她的肩膀。


    就是在那個時候奶奶老了,隔著衣服,爸爸能感覺到奶奶的皮都掛在了肩膀上,松垮垮的,簡直要隨著她的步子蕩起來。他嚇了一跳,差點沒扶住奶奶,奶奶說:“勝強你讓開啊,你擋到我,我怎么走?”


    爸爸退了一步,放開了奶奶,看著她往梨花溝走,爸爸說:“媽。”


   奶奶停下來,回了個頭,她臉上并沒有什么異常,就和幾分鐘前一樣,但爸爸居然不忍心看這張臉了。


   “走嘛!”奶奶說。


    他們去看了梨花,不是九六年,就是九五年。回平樂鎮的時候,坐在車里,奶奶說:“你還是不要跟陳安琴離婚了,影響不好,人家都給你跪到了,你就算了嘛,退后一步自然寬,不然你這婚一離,其他人要怎么看我們一家人,我又怎么跟親家公親家母交代啊。”


   “嗯。”爸爸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只覺得右手還是麻酥酥的。


   “你聽到沒,勝強?”奶奶說完了話,過了半晌,還沒見爸爸應她,就問他。


   “嗯。我知道了。”爸爸重新說了一句,滅了煙,把目光從奶奶的小腿上移起來,看著她的臉對她點了點頭。

“那你回去了嘛,我看會書就睡了。”奶奶交代道。


   “好。你早點睡啊,媽。”爸爸四平八穩地答應了。


   等到出了奶奶家,爸爸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卻反身上了五樓。五樓往上再沒有樓梯了,兩扇門孤零零地對著,爸爸拿出手機來打電話,只響了一聲電話就接起來了。


   “開門。”爸爸說。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門便開了。門里俏生生立了一個鐘馨郁,她應該是新做了頭發,那么一頭,黑漆漆直溜溜地掛在尖臉邊上,真是好看。


    爸爸總算笑了一笑,走進去,把門關上了。


    在爸爸的手機里,鐘馨郁的名字老是變來變去的。有幾個月她叫鐘忠,后來又叫了半個月鐘軍,最近爸爸倒是返璞歸真了,干脆把她存成了老鐘。有一回,爸爸正在家里吃飯,電話放在飯桌上,忽然響了,爸爸倒還沒馬上反應過來,媽媽就瞄了一眼。“老鐘的電話。”媽媽說。


   “哦。”爸爸拿起電話,接起來,說,“老鐘啊,正在屋頭吃飯呢,打麻將啊?”


    鐘馨郁“啊”了一聲。


   “吃了飯都嘛,”爸爸笑著說,“今天我還要洗碗。”


    他掛了電話,媽媽說:“老鐘好久沒約你了?”


   “是嘛,”爸爸夾了一坨青椒茄子,扒了一口飯,“等會洗了碗我去應酬一下。”


   “你吃了就去嘛,”媽媽乜了他一眼,“你啊看到他約你出去就心都慌了,我洗碗就是了。”


    爸爸就順順當當地出了門,覺得老鐘這個名字的確是四兩撥千斤,神來之筆。


   晚些時候,鐘馨郁問他:“我現在叫老鐘了?”


   “啊。”爸爸專注地摸著她的乳房。在爸爸摸過的乳房里,鐘馨郁的乳房不算太大,但總是涼幽幽的,墜在手里像一塊老玉。


   “那你喊我一聲呢?”鐘馨郁笑嘻嘻地命令爸爸。


   “老鐘。”爸爸說。


   “哎!小薛乖!”鐘馨郁眉開眼笑地說,撅著屁股就把下半邊往爸爸身上靠過來。


   老實說,爸爸就欣賞鐘馨郁這股沒頭沒腦的傻勁,跟她做愛的時候,爸爸總喜歡張嘴就罵:“你這個瓜婆娘!”鐘馨郁也不生氣,便實至名歸了。


   爸爸和她攪在一起也有快兩年了,說起來,這里面還有爺爺的功勞。


   不過是爺爺死之前三個月的事。爸爸記得爺爺是滿八十四上八十五,奶奶也都吃著七十八的飯了,正月里頭,天不過十五,時不到清早八點,爸爸的手機響起來。


   爸爸和媽媽都還在睡覺,鈴聲把他們都嚇了一跳。


   爸爸迷迷糊糊地扯過電話,看到是奶奶,只得硬生生把火氣都壓了下去。“媽。”爸爸喊了一聲。


   奶奶在電話那邊哭得悲悲戚戚,爸爸翻身起來坐直了,問:“媽,什么事啊?”


   “我要跟你爸離婚,我要跟你爸離婚!”奶奶悲悲戚戚地說。


   爸爸和媽媽穿了衣服就往奶奶家趕,媽媽開著她的車載著爸爸,一邊開,一邊問:“你媽說要跟你爸離婚,有沒搞錯?”


   一點沒搞錯。到了慶豐園,媽媽在樓下停著車,爸爸兩步跳上樓去拿鑰匙開門,奶奶在客廳里坐著,掩著臉哭。


   “媽,媽,”爸爸走過去,看著奶奶,“你不要哭嘛,什么事好生說啊。”


   “你問你爸!”奶奶空出右手來往陽臺上一指。


   爺爺在陽臺上坐著一把藤椅,大冷天里春秋衣外頭套了一件皮大衣,正一口接一口地抽煙,毛領子上全是煙灰。


   “爸,怎么搞的啊?”爸爸走過去問爺爺。


   爺爺搖搖頭,不說話。


   “你爸在外頭有人了!”奶奶的聲音從客廳傳了過來。

    爸爸哭也哭不出,笑也不敢笑,和爺爺兩個爛兄爛弟般在陽臺上互相換了一個眼神,爸爸說:“爸,你還可以哦,身體好嘛。”


   爺爺倒是干笑了一聲。媽媽從樓下噔噔走進來,奶奶像被誰踩了似的提高了哭聲。


   “媽。”媽媽叫了奶奶一聲,也不知該進該退,望著陽臺上的爸爸。


   爸爸對她比了一個沒事的手勢,媽媽就朝奶奶走過去了,她蹲下來,伸手扶著奶奶的肩膀,細聲細氣地說:“媽,你不要哭了,有什么事情好好說嘛。”


   “這日子沒法過了,”奶奶說,“跟你爸說,我也給他當夠了保姆,他愛跟哪個過就去跟哪個過,我也圖個清靜。”


   那幾天,保姆唐三姐倒是的確沒有上班,回老家過年去了。于是媽媽張羅著熱了昨天的雞湯,下了半把掛面,又撈了一碟泡菜,一家人圍著桌子好歹吃了早飯。


   “勝強,等會給你姐打電話,把她喊回來。我今天就跟你爸這個人把這個婚離了,我一輩子清清白白,絕對不勉強人家,人就是要活個高興,這叫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爺爺埋頭吃面,一句話都沒有,爸爸想說什么,媽媽扯了他一把。


   奶奶總算沒跟姑姑打電話,爸爸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過了三個月,爺爺犯了高血壓,在平樂醫院去了。直到最后那天,奶奶也打死都不出家門一步,無論是媽媽爸爸姑姑姑爹還是唐三姐,誰都沒辦法讓她去看爺爺最后一面。


   “不看!”奶奶說,“喊他另外那個婆娘去看他。”


  爸爸思前想后,不得不坐在爺爺的床頭,問爺爺:“爸,爸,你還有沒啥要交代給我的?我一定幫你照顧。”


  爺爺看了爸爸一眼,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他搖了搖頭,握著爸爸的手去了。


  英雄末路,爸爸悲從中來,想著爺爺這一輩子,忍回了眼淚忍不住氣。他媽的。過了不到兩個月,爸爸跟龍騰通信城賣手機的鐘馨郁好了,就把她安頓在奶奶的樓上。“龜兒子的這些瓜婆娘,”爸爸說,“總有一天老子要弄死你們。”


  沒錯,爸爸在做愛的時候是有很多怪話要罵。


  說句良心話,爸爸也不是一個壞人。十七歲生日過了才兩個月,奶奶就安排他去豆瓣廠上班,帶他的師傅叫作陳修良,陳修良也不是一個壞人,只不過就是有點懶又愛吃煙。每天爸爸從家頭出來走路去上班,奶奶交代了,到街上給陳師傅買一包牡丹。陳修良拿了這包煙,就眉開眼笑地打發爸爸去做事,陳修良沒拿到這包煙,就必定要罵兩句鼻膿滴水的怪話,再打發爸爸去做事。


  算起來不是八三年就是八四年,在豆瓣廠,據媽媽說,爸爸做的事情是守曬場:五月份到了頭,馬上就六月了,蒼蠅蚊雀都在天上飛起來了,打屁蟲和土狗也開始在地面上橫行——本來是一年里最雜花生樹的時候,我們鎮上的人卻偏偏要去曬豆瓣——奶奶玉手一點,爸爸就被陳修良丟到了太陽壩里,磨皮擦癢地守起了曬場。


  外地來的人肯定沒見過平樂鎮曬豆瓣的氣勢,爸爸倒是看得心都煩了。也就是橫豎一壩子的土陶缸子,大半人高,兩人合抱,里面汩汩地泡著四月里才發了毛的蠶豆和五月剛剛打碎的紅海椒,以及八角、香葉那些香料和大把大把的鹽巴,那辣椒味道一天變兩天地,慢慢在太陽下蒸得出了花發了亮,剛剛聞著也是香,后來也無非一股酸臭。有時候太陽大,曬得缸子里磚紅的豆瓣醬都翻滾起來,冒著大水泡,這個時候爸爸就要拿根一人高一握粗的攪棍踩著板凳一缸一缸地去攪——攪豆瓣是一件極其要緊的事,陳修良為了教會爸爸這事沒少給他吃爆栗子:“慢!慢!”陳修良在一旁叼著牡丹煙,做出雙手下壓的手勢,斜著眉眼對爸爸吼。爸爸就慢下來,把手里的棍子調羹般在豆瓣里劃著,陳修良卻又不滿意了:“現在快點!快快快!”他說。

棍子一攪,滿缸的辣椒油就翻上來,混著水汽往爸爸臉上撲,嗆得他連腸胃都紅彤彤的,爸爸終于毛了,把棍子往缸子里一摜,對陳修良說:“到底是要快還是要慢!你逗老子啊!”


   媽媽說:“你爸還以為陳修良要給他打上身了!”


   但是沒有,陳修良若有所思地吃完了煙,把煙頭在地上按滅了,居然笑瞇瞇地走到豆瓣缸邊上去,撿起棍子來給爸爸作示范。


   “薛勝強,你看好:手要緊,腕要松,倒拐子要左右動。還有你要記好了,我只跟你說一次——你怎么干婆娘就要怎么攪 豆瓣,懂不懂?這缸子豆瓣就是婆娘的屄,只要把婆娘干高興了,這個豆瓣就攪對了。”那一年爸爸還沒有干過婆娘,他連光屁股婆娘長什么樣都還整不實在,陳修良的話讓爸爸把目光死死鎖在了他身上。


  他看著陳修良在太陽壩下攪起豆瓣來了,用一種巫術般的節奏,慢,慢,快了,甩兩腕子,又慢了,攪棍搗在豆瓣里,豆瓣發出水汩汩的呻吟,浸出紅燦燦的辣椒油,冒著銷魂的香氣,爸爸就這樣瞇著眼睛在曬壩上硬了。


  不用說,爸爸終于成了攪豆瓣的一把好手。他自認為在干婆娘這件事上也是的。


  哦還沒說到爸爸怎么是一個好人的,但這件事可不像爸爸學會了攪豆瓣那么光彩。這也不是媽媽說的,但平樂鎮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爸爸從來沒有提過,甚至沒有想過,但他肯定清楚地記得,那個夏天,自己想婆娘想得是發了愁地發了瘋。


這都怪那個狗日的陳修良——爸爸汗涔涔地躺在涼席上,一邊手淫一邊在心里罵他,同時抽空想著鎮上幾個他覺得還漂亮的婆娘,想著她們光屁股的樣子,等等等等。


   但是爸爸還沒失去理智,他從實際出發,抽絲剝繭地分析了眼下的情況,認為自己很難勾搭上一個婆娘,或者說,勾搭上一個婆娘又不被鎮上的其他人或者奶奶發現——連續手淫了一個星期以后,爸爸決定到幺五一條街去找那個貨真價實的光屁股婆娘。


  幺五一條街現在沒有了,或者說它看起來消失了,只有知道暗號的人才能找到它的入口。總體來說,我們鎮上所有的散眼子和二流子都熟悉它的位置,或者說只是全鎮的人都做出了假裝不知道的模樣——實際上,出了南街往城外,接近三七二廠的方向,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街,街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桂花樹,樹上拉著繩子,時不時掛著幾張毛巾和幾件洗了的衣服,這就是著名的幺五一條街。當然了,爸爸還小的時候,這條街并不叫作幺五一條街,它甚至完全不是一條街,街上只有一個叫作紅幺妹的婆娘,關門閉戶地做些生意,爸爸聽說她的行情是五塊錢——運氣好的時候四塊五。過了差不多十年,這里成了著名的幺五一條街,紅幺妹的隔壁住進了各種各樣的婆娘,通價十五元,那時候這條街很是紅火了一陣,甚至從永安市里都有些砍腦殼的趕著一塊五的中巴車來找婆娘。二〇〇〇年之后,也可能是〇二年以后,爸爸又去了一次,那婆娘伸手就問他要一百五,爸爸這才感到好時光就這樣過去了。


  〇〇年,或者是〇二年,就算是摸出一百五十塊吧,爸爸連屁都不會打一個。但是回到將近二十年前就不一樣了,為了攢那五塊錢,他真是絞盡腦汁,算盡了卿卿性命。


  每天爸爸在家頭吃早飯,然后去豆瓣廠上班,中午飯和晚飯都在廠里的食堂吃,除了給陳修良買煙的錢,還真拿不到別的零用錢了。不得已,爸爸只有在陳修良的煙錢上打主意:一包牡丹五角三,一包甲秀二角四,這樣一天省下二角九,過十八天就可以去找紅幺妹。或者,有一個更大膽的計劃:一包牡丹五角三,一包銀杉是一角三,一天省下四角,過十三天就可以去找紅幺妹。

  爸爸在半張紙上把這兩種可能性反復算了三次,走在路上,掂量著那五天的日日夜夜,站在煙攤子門口,眼睛看著架子上的煙,腦殼想著缸子里的婆娘,最后他心一黑,牙一咬,鋌而走險,對老板說:“一包銀杉。”


   陳修良倒是沒多說什么,他把煙接過來,瞇著眼睛瞄了一眼,“嘿!”了一聲就算了。反正,吃煙也是吃煙,大熱天里,他打著光膀子,坐在一棵大桉樹下面,嘴里叼著半根銀杉,太陽明晃晃的,爸爸也不知道他看著哪里,他索性就不看陳修良了,埋著頭攪他的豆瓣去了。


  那豆瓣發泡的聲音真差點狗日的要了他少年郎的小命。就算是現在,爸爸走過曬壩的時候都要忍不住多看一兩眼那些豆瓣缸,滿當當一個壩子里,齊嶄嶄的全是初戀。


  長話短說,爸爸麻著膽子給陳修良買了十三天的銀杉,終于攢上了五塊二。那一天,雞公一叫東方白,他雄赳赳氣昂昂地在幺五一條街破了處。爸爸的記憶有點模糊了,他想不起來到底是因為那個時候紅幺妹還特別有職業素養,或自己真是天生神功,他只覺得那天她的叫聲格外不一般。事畢,爸爸把兜里的錢都給了她。


   “小兄弟,多了兩角。”紅幺妹倒是好心,說。


   “多的給你了。”爸爸輕描淡寫地說。


   “要得公道,打個顛倒。”——從小,奶奶苦口婆心的教育總算沒白費,爸爸遂成了個樂善好施的好人。


這天晚上,爸爸和高濤以及鐘師忠兩個在飄香會館吃飯,不知道怎么的,就說了以前幺五一條街上的紅幺妹——高濤抽下一口煙,把煙屁股在餐盤里剩下的半截鴨屁股上按滅了,用二指指著爸爸,醉醺醺地說:“老鐘,你還記得到那個紅幺妹不,就是薛勝強的那個初戀情人?”“龜兒子的初戀情人!”爸爸啐了他一口,他打死也不可能承認自己就是被紅幺妹破了處。“不管嘛,總之你娃一天到黑就朝南門外頭跑嘛,為了跟紅幺妹睡一覺,跑到黃家地頭去偷人家兔兒,那次,你還記得到不?”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爸爸和他的朋友們到了那個年紀,喝了一點酒就要開始憶當年的。“就是!我想起了!”鐘師忠發話了,“對的!那次他把他媽氣死血了,他還跑到我家頭來住了兩晚上,這個蝦子!”


   “你們兩個老龜兒子!哪百年的事了!找不到事說了啊?”爸爸抓起桌上的半包軟中就朝鐘師忠頭上打,他笑嘻嘻地抬起手接了個正著,抖出了一支煙來就點燃了——包間里的女服務員捂著嘴偷偷地,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聲。


   “都說到這兒了,”鐘師忠抽了兩口煙,好歹擺正了臉,問爸爸,“老太太最近還好嘛?”


   “精神得很!”爸爸說,“前天才把我喊回去給我交代要過八十大壽的事!”


   “哎喲!”高濤拍了個手,“八十大壽是大事哦!勝強,你要好生給老太太操辦一下哦!”


   “操辦嘛!操辦!”爸爸夾了一塊醬鴨子,咂在嘴里連骨帶肉地吃了,“老太太說了,全家人都要喊回來,我姐啊,我哥啊,全部喊回來,還有鎮上的親戚朋友,弄熱鬧了。老子反正整巴適嘛,等到這些平時鬼影子都看不到的先人些回來嘛!”


   “哎呀,”高濤聽出了爸爸的怨氣,安慰他,“勝強,哪個喊你能干呢,又在老太太身邊,多出點心力也是應該的。”


“能干!”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事,爸爸來了火,“能干個屁,還不是沒法了,國家逼的,社會逼的……”他舉起杯子來,桌上三個人碰了一碰,把白酒干了,“媽逼的!”

這倒是真的,不是罵人話。爸爸捫心自問,他這輩子沒被幺五一條街的那些幺妹把腦漿給操出來,現在還能算有個出息,在平樂鎮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全是靠奶奶逼出來的。


   “黃金棍下出好人。”奶奶經常說。


   “慈母多敗兒啊。”爸爸還記得,這是奶奶拿起雞毛撣子打他屁股的時候最愛說的話——爸爸肯定無法忘記,雖然他同樣不會承認了,直到他都十九二十歲了,在跟媽媽耍朋友了,打麻將被奶奶逮到了,她還是能弄得爸爸巴巴適適地脫了褲子,穿著一條春秋褲趴在板凳上。


奶奶從來是個講禮的人,做什么事都求個周到,從小到大,她就斯斯文文站在爸爸邊上,一撣子一撣子往爸爸屁股上抽。撣子打在春秋褲上,說大聲不大聲,說小聲也不小聲,她一邊打,一邊輕言細語地說:“勝強啊,你要聽話啊,我們薛家就看你這一個娃娃了,不要怪我手狠,慈母多敗兒啊。”


屁!從小到大,爸爸每次都在心頭罵:“你咋不打姐呢,你咋不打哥呢。”


就這樣罵了二十幾年,爸爸也沒敢真的罵出口,但他算是想清楚了,打從奶奶懷胎十月把他生出來,他就是來這個家頭當受氣包的。


   “小妹,把酒開起嘛!”爸爸吼了一聲,指了指那瓶還沒開的茅臺酒。反正就是這么回事,錢嘛,紙嘛,肉包子打狗嘛——用著豆瓣廠的錢,爸爸心里總是格外舒暢。


在爸爸的手機里,存著一個叫作“段知明”的電話號碼。說來煩人,明明不想看見這個名字,卻偏偏因為段字排得靠前了,他打開電話本翻電話,多而不少總要瞟到一眼。有時候他看到也就看到了,但有時候他看到就要發無名火,有一次,他差點就下手了,要把“段知明”改成“知明”,讓它狗日的從D開頭變成Z開頭,圖個眼不見為凈——但是他終于沒有下手,要讓他把“段知明”存成“知明”,好像他和這個人的關系變得親熱了,他也就寧愿吃個虧,多看這白臉雞兒的名字幾眼算了。


至于姑姑,爸爸倒是不敢像對大伯這么對她,他規規矩矩地把她的名字存成了姐姐。每次要給姑姑打電話了,爸爸都規規矩矩地走到人少的地方——走廊上,陽臺上——翻出姑姑的號碼,打過去,響幾聲就接通了,姑姑接起電話來,清清淡淡地叫爸爸的名字:“勝強。”


從爸爸有記憶以來,姑姑都不說平樂鎮上的話,而是說的普通話,就憑這一點,爸爸從來都盡量輕言細語地和姑姑說話——電話通了,姑姑的聲音傳出來,就跟在電視上聽到的一樣,她說:“勝強,家里有什么事啊?”


爸爸就收斂了他滿肚子的怪話,端端正正地,跟向大隊長匯報工作一樣,說:“也沒什么事,就下個月不是媽要過八十大壽嘛,她想把大家都喊回來給她過個生。”


   “噢!對,”姑姑的聲音聽來有些驚訝,“我差點忘了,是的,的確也是應該回來了。那你把日子定下來,到時候我回來。”


   “嗯。”爸爸答應著。也是姑姑了,如果是其他人,爸爸肯定要在心里罵幾句怪話,比如:“段知明,老子定日子,定酒席,你帶起嘴回來吃飯喝酒,老子把你打到了!”


   “一切都好吧?”姑姑問,“安琴還好嗎?興興怎么樣了?好些了沒?”


   “都好,都好。”爸爸嘴里熱,心里虛,反正應著。


   “都好就好。”姑姑說。


姑姑這一問,堵住了爸爸嘴里的話。別人不知道,包括奶奶都不一定清楚,可是爸爸心里明明白白,沒有姑姑,就沒有他和媽媽的今天——勸住他不和媽媽離婚的人不是奶奶,而是姑姑。

(節選自顏歌《我們家》浙江文藝出版社 / 20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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