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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的第一桶金

編輯: | 時間:2016-11-29 | 來源:四川作家網 | 瀏覽量:2978

西山中學坐落在湖安市西郊,依山旁水。從康巴藏區奔流下來的石蓮河一改急脾氣,溫柔地從學校前面流過,寬闊的河灘上長著成片的蘆葦,秋天里,白茫茫的蘆花在風兒的吹拂下,如同皇家大出殯的孝子賢孫忠臣烈婦,白花花跪了一地,向著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嶺不住的叩首膜拜。山嶺中央,神態穩健的主峰洛溪山文筆峰伸出兩條溫情的山脊,從后面輕輕的將湖安中學摟在懷里。

打開學校辦公室后面的窗戶,一眼就可以望見一條從山腳蜿蜒而上的青石板路,隨著地勢的起伏,這條青石板路在林間時隱時現,被行人磨得光滑油亮的路面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不規則的光亮。山腰的一塊小平地上,一座紅檐黃瓦的八角亭格外引人注目,八根臉盆般粗細的木柱已經油漆斑駁,白螞蟻黑蜘蛛花壁虎把家安在柱頭的裂隙里,各自在屬于自己的時間里出來討生活。

亭子內的橫梁上懸掛了幾個唐、宋時期當地政要的題詞匾額,只是那些字跡早已經斑駁模糊,難以卒讀。釘在亭子外面的“曬書亭”三字匾額只留下四分之一殘體。整個亭子盡管看上去破敗不堪,但那遮不住的古樸味道卻還是不懈地向來來往往的人們昭示其悠久的歷史和輝煌的過去。


星期三中午吃飯時候,初三五班的楊小明在學生食堂的飯廳里將另外三個死黨招集過來。他們四人學著武俠小說里人物取名方式,對外號稱自己為“ 魑、魅、魍、魎 ”。楊小明位居四鬼之首 ——“魑”,他們的許多活動都由他倡議和安排。

楊小明環顧了一眼四周,看見同學們都在忙著吃飯,便用湯勺飛快地從“魍”的飯盤里舀了一勺回鍋肉放進自己口里,一邊嚼著一邊悄悄地說:“我們吃完飯回寢室后,等寶哥(管住校生的范昌寶老師)清點完人數,大家就溜到足球場后面的黃角蘭樹子下,然后翻院墻出去,到曬書亭里去甩甩牌。反正午覺都睡不著,好幾天沒有過癮了,手癢得很,我們四兄弟痛痛快快切磋一頓,還是老規矩,贏家晚飯時候辦招待。”

       “不行啊。”“魅”老二梅望川悶聲回了句“老子星期天沒上晚自習前手氣巨霉,和寢室里的幾個鉤了十幾把金花,一盤都沒燃過,內褲都輸掉了,打得起啥子牌喲,錢都沒得,還要吃飯,星期五回家的路費還不曉得在哪里起坎呢。”

       “魍”老三成啟新用湯勺敲了一下梅望川的飯盤,“你娃就是德行不好,跟老子們幾弟兄打牌時候就嗇掐摳搜得不得了,和外人打牌時出手就痛快得很,活該背時!”

       “吵個錘子嘴喲,小里小氣的鬼樣子,害怕人家聽不到嗦。”楊小明用力敲了兩下飯桌阻止,看著梅望川說道:“沒錢就不活了?下來老子借二十塊跟你,利息還是老規矩,下周來還老子三十。現在學堂的條件好了,打飯和舀湯都不要錢,沒有錢就天天湯湯泡飯吃,還不一樣活起走,肚皮掏空了回家海起整幾頓油葷就是。”

      “魎”老四賈云是被他們三個強拉進來的,一直都有些離心離德,遲遲疑疑地說:“你們三個哥哥去打牌的人手就夠,我今天就不陪你們玩了。”

楊小明聽見老四這樣說不高興,黑著臉說:“中午又睡球不著,與其在床上翻身耍,不如在外頭安逸快樂。大家都要去,哪個龜兒子都不許拉稀擺帶,抽掉臺。”

當午休的鈴聲還在校園里回蕩時,“魑、魅、魍、魎”便已經跳到學校院墻外面了,四人沿著青石板路飛快的往上竄,不一會就來到曬書亭里,成啟新鼓起腮幫子隨意吹了幾下亭子內石板桌凳上的灰塵,他們便端牌比數字大小,定好各自該坐的位置斗起“地主”來。

輪到小明休息的那盤,他跳到亭子外邊,掏出家伙準備小解,看見下面不遠處有人在往上走來,就返身對著亭子,邊撒尿邊看木頭柱子上人們用刀刻的留言:“錢、錢、錢,命相連” 、“問世間錢為何物?直叫得賤人以身相許!” 、“滇東人王富貴流落至此,含淚刻字,以代悲聲!祈求本方神靈保佑我王富貴,哪年時來運轉,當重修曬書亭。”

看著看著,楊小明突然來了靈感,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排泄工具,從褲兜里頭摸出一把小刀來,左手掌拍在柱子上,把臉和柱頭貼得近近的,毛茸茸的上嘴唇微微嘟起,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異常的專注,在柱頭上極其認真地刻著:“西山中學初三五班魑魅魍魎四兄弟到此一樂!古人在這里曬書,老子們在這里賽牌!呵呵,哈哈哈,愿我們將來心想事成!快樂一生!”

刻完后,小明后退兩步,得意洋洋地欣賞了幾遍,把不清晰的地方又用力刻顯眼,他發現有個字不受看,便問道:“老三,你娃語文要好些,比賽的賽字里頭是三橫還是兩橫?老子搞不清楚。”

成啟新剛剛贏了一把,心頭高興,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該你娃上了,還在那里整啥子,兩個人不賭錢,當然是三橫嘍,你娃白字連篇唻,寫一小段話讀狗屁不通,怪不得寫給田云霞的幾封情書都沒人搭理,二回辦好招待,老子來幫你寫,保證你心想事成。”

梅望川突然想起一件好耍的事情,說道:“老子昨天在四班聽到個好耍的,王疙瘩下課時間戲耍他們的班花江麗,把江麗惹毛了說:“王疙瘩,你再說,老子脫光了爬到你家祖墳上去叉起,霉你家兒孫十九代。”

老四賈云聽不下去,說道:“我不陪你們瞎鬧了,這期已經是初三,下期就要中考升學,我想考上高中,將來到更大的地方去發展。三位哥哥,以后這樣的活動就別叫我了,等我考起重點高中,跟你們好好辦招待,連續耍三天,吃、喝、玩樂都以你們。我在爸媽面前立下了軍令狀,考起重點高中他們就獎勵我五千元,考不起就滾出家門,自生自滅。我們在這里面打牌撒尿,真是羞辱先人,因為我聽我爸給我講過這亭子來歷的。”說到這里,賈云嚴肅起來,把從父親那里聽來的和曬書亭故事慢慢講出來。


根據史料記載,唐德宗貞元九年(公元七百九十三年),劍南節度使韋皐得知南詔國有意擺脫吐蕃歸順唐朝,便趁機一方面對南詔國施加壓力,另一方面又極力對其勸誘,終于使南詔王異牟尋痛下決心脫離吐蕃,歸順唐朝,先后三次派使臣到成都表示歸順的誠意。

公元七百九十四年,唐朝使者崔佐時帶領的使團到南詔國羊苴咩城,與南詔王勒石會盟于點蒼山,使唐朝的勁敵吐蕃國失去得力臂膀,為西南地區黎民百姓謀得了幾十年的和平安寧,意義非常重大深遠。

崔佐時返回成都復命時經過這地方,從山下今天西山中學位置出發時還晴空萬里,走到半山腰時云霧一遮,大雨陡然間傾盆而下,一行人攜帶的書籍衣物等被淋了個通透。待到雨過天晴,他們就在現在晾書亭的位置攤開書籍經卷晾曬。

后人為紀念此事,興起當地崇文風尚,特意在當年曬書的地方修建了這個晾書亭,將亭后的山峰更名為文筆峰。一時間,湖安文事大盛,尊師重教蔚然成風,舉人進士綿綿不絕。每逢元宵佳節,秋闈放榜之時,當地文化領袖和好事者都要來亭內張燈結彩,祭拜孔孟二圣,賦詩著文、酬唱應和、猜謎行令,好不熱鬧。

從此曬書亭成為湖安文化的象征,到了唐僖宗咸通元年,當地縉紳望族捐資在文筆峰腳下建起方圓幾百里首屈一指的湖安書院。如果世家子弟要來書院讀書,按鄉規民約都要繳納相應學習費用,貧寒人家弟子只要詩文了得,孝順長輩,通過“族老會”審批,就可以免去一切費用在書院就讀。  

打這以后,偏居一隅的湖安重文崇教之風氣愈加濃烈,四面八方的莘莘學子都以能在湖安書院受教為榮。

轉眼過了數百年,社會動蕩使湖安書院日漸式微凋敝,清乾隆四十二年,書院先生王黎勔被牽扯到江西舉人王錫候案,滿清的文字獄株連范圍廣大,以嚴厲鉗制、殘酷鎮壓為主要思想統治模式的清廷腰斬了王黎勔,查封書院。屋漏偏逢連夜雨,第二年夏天,一場莫名的大火從天而降,湖安書院一夜間化成灰燼,迫于清廷的淫威,人們不敢再提重修書院一事,這里就只剩下小丘般的瓦礫堆與劫后余生的幾株大柏樹在瑟瑟寒風中向匆匆路過的行人們訴說著往昔的輝煌。

新中國成立后,政府在書院舊址上新建了一所中學,因為學校位于市區西面,故取名為湖安市西山中學。“四清運動”的時候更名為樹新中學,“大躍進”來了又叫萬里中學,“文化大革命”時期又換了名字,叫做紅山中學。等到 “撥亂反正”后又把校牌改成最初的湖安市西山中學。


老四的一番話壞了大家玩牌的興致,各人在想著自己的心事,還沒有等到住校生起床的鈴聲響起就往山下走。到了院墻底下成啟新還要翻進去,被楊小明一把拉著:“你娃寶得傷心,我們這次就堂而皇之大搖大擺的從大門進去,看哪個保安敢攔著?他一攔我們就說剛才是他放出去的。看他咋收場,那么多通學生在門口堵起要進去,鬧起來好耍得很。”

果然不出小明預料,學校門口的幾個保安看見這四個住校生從外面大大咧咧的進來,別過頭去假裝沒有看見這幾個住校生,任由他們搖搖擺擺的走了進去。

下午第二節上課前每個同學都有一盒免費的學生奶喝,楊小明喝了一半就丟在桌空里。

這節是物理課,許多同學都喜歡這年輕帥氣的物理老師麥浪,因為麥老師對學生有耐心,課又講得好,學起不費力。

楊小明聽起卻云里霧里,上課不到十分鐘他就坐不住了,瞟了一眼同桌張詠風,這小子正聽得津津有味的,小明心頭掠過一絲不快,趁這機會,他把剩下的半盒奶擠在張詠風的褲襠上,又悄悄拿出手機拍照下來,準備發給自己暗戀的女生田云霞。張詠風常常和田云霞一起探討學習上的問題,楊小明早就想出出心頭的惡氣。

坐在旁邊的周陽把這些看在眼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用腳輕輕踢了張詠風一下,指了指他的褲襠前面,張詠風低頭一看白晃晃的褲襠,知道一定是楊小明干的,忍不住心頭怒火,狠狠地給了楊小明一拳,小明也不示弱,立馬推了對方一下,兩個人就這樣你拍我一掌,我打你一拳,嘴里還不停的責罵著對方,教室里頓時亂了起來。

正在講課的麥浪老師趕緊走下講臺,哈斥開糾纏在一起的張楊二人,弄明事件的原委后,責問楊小明為啥不好好讀書,還要在課堂搗亂。楊小明不但沒有認錯的意思,還翻起白眼看老師,一副你又能拿我怎么樣的架勢。麥浪按捺不住心頭的怒氣,用物理書在楊小明的頭上拍了一下,嚴厲地說:“楊小明,下課后到我辦公室來,我叫你們班主任顧老師一起來解決!你不學就算了,還要擾亂課堂,太過分了。”

麥浪老師說完又返身講課去,剛剛開了個頭就聽得周陽在大叫:“楊小明昏倒了!”麥浪嚇了一跳,趕忙跑下去,只見楊小明趴在課桌上,雙眼緊閉,右手吊在桌邊,像是沒有知覺一樣。

麥老師急忙一面探他鼻息,一面和學校醫生聯系,校醫柯清泉很快就挎著急救箱趕來了,他熟練地摸了摸楊小明的脈搏,看了看瞳孔,然后把麥浪拉到一邊,問了剛才的經過,低聲對麥浪說:“麥老師,他的名堂復雜,我們校醫室領教過的,遇到他,合當你倒霉。快打120吧,看看今天的行政值周是哪個,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告知學校。”

本周的行政值周是副校長吳剛,他接到麥浪老師的電話,“昏迷,人事不省”的話讓吳校長略略有些驚訝,他一面問麥浪老師打120沒有,一面派人去叫校醫趕快堅守在第一現場,又打電話告訴三五班班主任顧熙煥老師,要他和楊小明的家長取得聯系,就說他家兒子在學校突然頭昏暈倒,已經送到醫院,趕快來護理。

布置完畢,吳剛馬上打電話給一把手梅秋詩,把剛剛發生的事件和學校目前采取的措施作了詳細匯報。

梅秋詩校長正在和賣校服的商人進行拉鋸談判,原來講好的一套初中生校服開一百八十元的收據,高中一套校服開二百元收據。等到開收據時候,商人變卦了,說現在物價和運費都漲了,出廠價提高了不少,那邊老總電話要求每套加價八元錢,這八元錢要么在回扣數額里減去,要么在收據的每套價格上增加八元。

梅校長聽了心里異常惱火,他可不愿意煮熟的鴨子飛到別人家鍋里。長期和這些唯利是圖的人打交道,他已經摸清了商人們的脾氣秉性和路數。

但是從梅詩秋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滿,只見他看著眼前的對手,溫和地笑著說:“誠信可是經商之本啊,你們想單方面更改協議提高價格,這樣做不好吧,既違背了經商原則,又損害聲譽,以后怎么能在服裝行業里混?我們以后還想不想合作了?八元錢是小事,但是我不能開了這不講信譽的口子,助長歪風邪氣蔓延。你們一定要這樣搞,我只好把這事提交到學校常務會上討論,如果能夠通過,我立馬把款打到你們賬上,如果通不過,我還要去為你們做細致的說服工作,學生已經按原來的標準交了校服費,并且已經把校服領取穿上了。現在突然要他們補交錢,我怎么向學生說明,向家長交代?”

說到這里,梅校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好讓對方回味一下自己的意思,然后不緊不慢的接著說:“你們愿意等我去做工作也可以,只是可能需要一個過程,估計一時半會的也弄不出結果,并且多半是你們不愿意聽到的消息,這樣會影響你們的資金回籠周期。為了那區區八元,影響我們以后的合作前景,值得不嘛,你們下來和總部再溝通溝通,不急的,不急的。”

說完,他瞥了一眼對方,在心里冷笑:衣服都穿在學生身上了,該老子的那部分也裝進包包里頭,還怕你們耍花招?不過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多掙點而已,老子牙齒都吃黃了,還看不出你幾爺子心頭的這點小九九?

想到這里,梅校長站起來,彈了彈煙灰,輕快地說:“學校有點事,我要回去處理,你們商量好通知我。”話音剛落,他不管對方是啥態度,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挎包,走出酒店房間,鉆進停在街邊的轎車里,揚長而去。


伏在課桌上的楊小明頭腦里清楚得很,教室里同學的議論,麥老師焦急的來回踱步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的。但是既然已經趴下了,他就要堅持裝下去,他調勻呼吸,不讓眼皮發抖,只是吊起的右手麻得厲害,小明在心里叫道:“哪個龜兒的做點好事嘛,幫把我的右手抬到桌子上去,老子這樣裝是為了不被班主任扣操行分,我的操行分再被扣就要請家長了。我家老漢打起人來屁兒黑得很,特別是輸錢的那天打起人更黑,我是實在沒得辦法才這樣的啊。”

楊小明正在心里祈禱的時候,有人過來把他的手輕輕抬起來放在桌上,他微微把眼睛虛開一道小縫,快速看了一下來人的鞋子,在心里說:麥老師,我也曉得你是好老師,對不起啊,我為了躲過這關,只好來這招了,不然操行分不合格,我家老漢知道我又惹事,麻煩可大了。

一會兒,120的救護車扯著嗓子精叫喚的開到教學樓下,麥老師叫學生把四肢軟軟的小明弄到他背上,又喊兩個同學一人一邊扶著,急匆匆的下樓去。一路上小明把頭耷拉著,盡量壓抑著呼吸,一雙手吊起,在麥老師的胸前晃來蕩去的。他在心里快速地盤算著下一步該怎么向父母交代,怎么收場。

趴在麥浪背上的楊小明心里亂糟糟的,想的幾個辦法都覺得不恰當,到現在,他才真正的覺得自己裝得有些過分了,可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不去醫院已經不好下臺,他只有繼續裝下去。

湖安市第四人民醫院和西山中學相距不到三公里,一會兒就到了,同去的老師學生七手八腳地把楊小明弄到病房,還在理床鋪時一位年輕的女值班醫生就來查看。

來的是林鳳至醫生,她問了一下受傷的原由,詳細地看了小明的脈搏、瞳孔等情況后,吩咐值班護士立即對病人進行全面檢查,對表情焦灼的麥浪說:“你是他的老師吧,請跟我來辦公室一下。”

麥浪不敢怠慢,應了一聲,緊跟著進了醫生辦公室,林鳳至隨手把門關了大半,對麥浪說:“老師,看把你嚇得那樣,病人脈搏什么都正常的,是不是受了點驚嚇?跟我說實話,你打過他沒有?這樣的情況在我們醫院一年要遇到好幾次的,你要注意啊,等會兒學生家長來了你要盡量少說話,盡量多陪笑臉,要說話也得先想好才說,不然遭得很慘。”

       “我就拿物理書在他頭頂上拍了一下,并且是平拍下去的,用的力氣不大,受力面積又寬,應該不會造成啥傷害吧。醫生,你也跟我說句實話,有沒有什么大的問題?這學生平時就很不守規矩的,今天我上課他把牛奶擠到同座男生褲襠上,還在課堂上打架,影響很壞,我批評他時他還用挑釁的眼光和我對視,實在是忍無可忍。唉,現在當老師為什么這么難!”

       “現在說這些有啥用,我們醫院該走的手續和步驟也要走,該檢查的一樣要檢查,對病人負責是我們醫生的天職,家長來了你也好交代。我開張單子傳下去,你到下面去把該辦的手續辦了,該交的費用交了。老師,你們和我們醫生一樣,要忍得氣啊,不然,夠麻煩的。不過,你也別太擔心,病人可能是受了點驚嚇,沒有大的問題,主要是看他的父母是啥樣的人了,看你的運氣好不好。六月份的時候,我也接到這樣一個病人,微機課時上不該上的網站,被老師用教鞭在手指上敲破點皮,這點小問題消消毒,包點外用藥,撿些口服藥就好了的,可那學生家長不依不饒,啥都要檢查,還要賠償,真是太過分了,這樣的小傷如果發生在他們自己家里,一張創可貼就完事。”

當梅秋詩校長趕到醫院的時候,檢查手續已經完畢,小明同學自己爬上病床靜靜的躺著等待輸液。看到眼前情況,梅詩秋長長的吁了口氣,沒什么大事就好,今年學校評優不會因為這事受到影響了。他把麥浪老師叫到一邊,問了事件的前因后果,又去醫生辦公室向林醫生詳細詢問傷情后,他知道學校里對自己不滿的人不少,與其讓其他人把這事捅上去,還不如自己先匯報爭取主動,想好這些,他馬上打電話給市教育局局長,用較輕松的口氣把這件事詳細的匯報了。

教育局石含生局長聽完匯報,他可不認為這事有多少值得樂觀的,叮囑道:“如果家長來了你們要好好安撫,學生們那里也要做好相應的工作,千萬別再節外生枝。這段時間市里在舉辦菊花節,上級領導隨時都有可能來視察,外地游人也多,要注意我們城市的形象,別造成一點點不良的影響。另外,對當事教師要進行嚴肅的批評教育,不管什么情況都不能對學生動手,這是局黨委在各學校大會小會上反反復復強調的,為什么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說明我們廣大教師的法制觀念、紀律觀念很淡薄嘛,說明我們的工作做得還不到位嘛。希望你們學校通過這件事,抓著機遇,在教師中進一步進行法制和師德師風教育,把損失和負面影響降到最低程度,完事了叫你的筆桿子寫一篇你們學校正確處理突發事件的正面報道,爭取把壞事變成好事,把喪事當作喜事辦更是一門高深藝術。”

梅校長哈著腰一邊恭恭敬敬地聽著,一邊不停地“嗯、是是是、好好好”的應承著。


副校長吳剛在辦公室的窗子里看救護車遠去后,馬上拿起電話對工會主席說:“老夏啊,請來我這里一下,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你過來的時候隨便叫易副主任一聲,我不便直接喊他。”  

夏亮思正在椅子上打盹,吳剛略顯神秘和興奮的語氣驅走了他的睡意,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小酒嗝,嘴里嘟噥道:“龜兒子又精風火扯的,會會都是以為要下雨,到最后干雷都沒打兩個。”抱怨完,他還是站起來,喝了口濃茶,把抽屜鎖好,還不放心,又用力往外拉了兩次,確認鎖牢實后,才端起茶杯放心走出去。                                           夏主席走到政教處門口,從巴掌寬的門縫往里張望,看見外甥易成剛正在訓斥違紀學生,便不說話,舉起右手手掌向外招了幾下。  

易成剛見了,對站在面前的學生說:“厲害關系我已經給你說透徹了,你現在回去認真反思自己的問題,明天早上寫八百字的檢討交政教處來,我們看你的認識態度,再決定對你咋處理。”  

那站了半個多小時的學生長出一口氣,清脆的答應一聲,歡天喜地的跑了。易成剛出門來,看見舅舅已經在副校長辦公室門口一閃身進去了。

吳剛把門關好,看著長沙發上的兩人說:“易主任,你們王主任分管的初中三年級又出亂子了,”

易成剛把肩聳了一下表示無可奈何:“我們有啥辦法?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做了,現在大氣候就是這樣子,打不行,罵不得,又不能開除,檢討處分對他們沒殺傷力,你叫他喊家長,他去街上出錢叫個蹬三輪的來應付你,羊子腦殼上沒得咒語,他們曉得我們拿他們沒辦法,越來越放肆了。”  

夏亮思不想聽外甥啰嗦,打斷道:“說這些有球用,吳校,你叫我們來,有啥大事?” 吳剛習慣地把嘴角別了一下,說道:“今天麥浪惹到的事恐怕不小,那學生已經弄進醫院了,他的家長我打過交道,不好打整,我覺得這是個機會,我們看能不能借題發揮一下。”  

易成剛抬起頭問道:“是哪個龜兒子犯事了?”  

“三五班的楊小明。”  

易成剛笑了一下:“嗯,他的老漢我見識過的,他家兩爺子一個模子里搗出來的,不好對付,這的確是個機會,我們要把小事給他整大,看他們咋收場。”  

夏主席呡了一口茶,緩緩說道:“這事是個不錯的導火索,我們一定要弄得不露一絲痕跡,等那家長鬧開了,我們就去找上頭的人,把學校存在的問題弄成材料,通過我們的渠道好好反映,我就不信那梅鬼真的成了不倒翁?學校頭一年校服費教輔資料費食堂承包費的回扣那么多,他硬是骨頭都不吐點出來。”  

吳剛馬上插話道:“這機會我們不要放過,我們現在分工,夏老和我一起準備材料,易主任想辦法給那家長打氣,教他咋整,千萬要記住啊,不能讓那家長曉得是我們在背后支招。”  

易成剛站起來說:“我曉得,我會叫人去辦的,保險整得天衣無縫。”


話分兩頭,這天楊小明父親楊全德在鄰居家小賣部后面的屋子里打麻將,剛剛做了個極品,并且逮著了三家,心里美滋滋的,叫老板拿來一包“玉溪”牌香煙,一人丟了一支,自己也點了根慶祝。

楊全德正閉了眼美美的享受著,他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小明班主任顧老師的電話號碼,心里想是不是壞小子又出啥毛病了,他遲疑一下還是按了接通鍵,那頭傳來顧熙煥的聲音:“是楊小明父親嗎?”楊全德趕忙答應了,“你家楊小明今天上物理課時在教室里暈倒了,現在送到第四人民醫院治療,在三樓二十一病房,現在人已經清醒過來了,各方面的檢查也做完,醫生說已經沒啥問題了,你們家長還是來看看吧。”  

楊全德今天手氣不錯,贏了不少錢,正想見好就收,可是又不好意思開口,現在有了這及時雨一樣的理由,心頭暗自歡喜。他等把這盤的帳結完,馬上站起來,做出一副焦急的樣子說:“各位,剛才老師打來電話,說我家小明現正在醫院里頭,要我們馬上去看看,耽擱不得。今天就打到這里,等我有空了,哪天又來陪你們打。”

坐楊全德下手的人今天手氣不好,正想翻本,對楊全德離開心頭不滿:“你娃是不是扯的哚子啊,贏了錢想跑?輸家不開口,贏家不許走。”

楊全德爭辯道:“哪個龜兒子惑你們,你們剛才是聽到的嘛,不信我撥剛才接的電話你們聽聽。”

另一個老好人揮揮手:“算了算了,哪個愿意拿娃娃有病當離開的借口啊,你快點去醫院看看,有啥事就招呼一聲。”

楊全德回家去和正在忙碌的老婆胥淑芳說了情況,要她不要緊張,在家里等他電話,估計應該沒有啥問題的,交代完后便風風火火趕到醫院。看見正在輸液的兒子和旁邊同學說著話,心頭一塊小石頭落了地。他上前問兒子情況,那學生馬上就離開了。

楊全德拿眼睛緊緊盯著兒子問道:“小明,你把老子嚇慘了,咋的嘛,平時你又沒有頭暈的毛病,怎么突然就暈了呢?是老師和同學送你來的?錢是哪個幫墊付的?”

心虛的楊小明讓老漢盯得心頭發毛,不敢正視父親的眼睛,看了看窗外才遲遲疑疑地說:“爸,是這樣的,是······”

見兒子吞吞吐吐的樣子,機靈的楊全德一下子明白這里面一定有啥蹊蹺,他把病房門關好后,非常嚴肅地追問道:“你跟老子說實話,是啥原因暈倒的?不說實話看老子咋收拾你!說!”

楊小明還是不敢看老漢,低聲說:“是我上課整側邊同學,物理麥老師用書打了我的頭,我就暈了。”

楊全德知道他這小子從小就會裝瘋嚇人,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說這頭,感覺這里頭有點機會,至少是不該自己家出醫藥費,就換了溫和的口氣問兒子:“當時暈得厲害不?”

楊小明急忙回答道;“當時有一點暈,來醫院就好了。”

楊全德正色阻止兒子道;“你娃娃不許亂說,哪里能有好那么快的傷病?你好得這么快,很快出院同學怎么說你呢,現在你跟老子老老實實的睡倒,少說話,至少要明后天才考慮出院,你現在老老實實給老子睡到,等出院了我才找你擺龍門陣。我先去問問醫生,看看情況再說下文。”

楊全德剛走出病房,就有兩個人圍了上來,一個用攝像機緊緊罩著他,另一個挎相機拿麥克風的年輕人對著他說:“我們是《濱湖快報》和湖安電視臺的聯合采訪組,請問您是受傷學生的家長嗎?孩子現在情況怎么樣?你們當家長的有什么感受?你學習過《未成年人保護法》沒有?你想怎樣拿起法律武器捍衛孩子的尊嚴和正當權利?”

連珠炮一樣的提問讓第一次面對鏡頭的楊全德慌了神,他鎮定了片刻,在心里盤算好了才說:“我就是學生家長,娃娃情況不太好,哪個父母不為孩子擔心呢?老師管教孩子是應該的,不過······”說到這里他不知道下面該怎么回答,搖了搖手說:“我還要去給兒子買東西。”說完側身跑了。

來到樓梯轉拐處,楊全德冷靜下來,先和家里打電話,告訴妻子孩子沒什么好要緊的問題。掛了電話,他突然想起那記者說的《未成年人保護法》,心想他這樣問我,里面是不是有啥玄機。于是去街上東張西望的找新華書店,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那個什么法賣

這是他成年以來第一次進書店,跨進去找不到東南西北,抬起頭東張西望,不知道往哪方走才好,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見他這樣,走過來親切地問道:“先生,請問您想賣什么名字的書?”

楊全德對這樣的稱呼有些不大適應,頓了一下才說:“我要看本娃娃保護法的書,你們有沒得?”

女服務員笑了:“有的,請您跟我來。”

當把《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二十一條反復讀了幾遍后,楊全德買下這本書,小心的裝在衣兜里,還伸手按了幾下,怕這書長翅膀飛了一般,看把書裝穩當了,他掏出手機撥通妻子胥淑芳的電話:“老婆子,你去叫上在家的親戚和閑在家的鄉鄰些,有二三十人就可以了,把他們約到醫院來,就說我家楊小明讓老師打傷了,住在醫院里,我一人勢力單薄,大家來湊湊人氣,人多力量大,嘴多不撒飯。”


《濱湖快報》派來采訪的年輕記者叫連鴻飛,他憑職業敏感,覺得這家長的神態有蹊蹺,好像真是被自己啟發提醒了,便尾隨楊全德到了新華書店門口,站在外面透過玻璃看見楊全德在認真的閱讀《未成年人保護法》,心里一陣高興,拿出手機接通晚報在第四醫院的新聞線索情報員:“王姐,我是晚報的連記者,你提供的線索很好很及時,我回去一定記得在你的績效欄上給你加分,謝謝啊,王姐。”

打完電話,連鴻飛愉快地哼著小曲回到醫院,溜進醫生辦公室,在女朋友林鳳至的座椅上大大咧咧的坐下,隨手拿了張報紙翻看,眉飛色舞地唱著:“咱們老百姓呀,今兒個真高興······”

男朋友連鴻飛和另一個記者從采訪車上風風火火的跳下來,直奔住院部時,林鳳至透過辦公室的窗戶看得清清楚楚,一種莫名的不快涌上心來。

她們醫院有一點點風吹草動這兩家媒體都是最先到達的。醫院里難免有醫患間在理解和價值取向上的分歧,許多事如果雙方心平氣和的坐下來是可以協商解決的。媒體一但介入,有時候的報道不免要帶上采訪人的主觀色彩,再加上連篇累牘的跟蹤報道,字里行間還明顯有跟雙方加油打氣的意思,本來不嚴重的事最后鬧得越來越不可收拾,只好走法律解決那條漫漫長路。

醫院也意識到自己內部有別人安排的眼線,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出這些線人,院長曾經在全院大會上動情地抱拳作揖:“我懇切地求求各位,不要把我們醫院的事動不動就捅出去,不要把醫患矛盾當成你發財的機會。請跟我們一個安寧的行醫環境吧,我們壓力太大了,患者和醫生應當是共生依存關系,而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懸壺濟世是我們大多數醫者的理想,請不要把我們妖魔化,我代表大家求求你或者你們了······你們也是醫院的一分子啊,如果醫院鬧得辦不下去了,人家還要你提供什么線索啊。”

剛才林鳳至把連鴻飛對楊小明父親的提問聽得清清楚楚,那唯恐天下不亂挑燈撥火的意思非常露骨,一陣涼意襲上心頭,她在心里問自己:關鍵時候看出人品高低,這就是自己準備托付終身的人嗎?

他們經人介紹認識的時候,人們都說是一對天造地設的金童玉女。社會普遍價值觀對林鳳至起到很大的暗示作用,她也覺得小伙子長得精神,工作也不錯,便一心一意和他相處。慢慢的她發現他們的價值觀相差甚遠,這連鴻飛的功利心太重,虛榮心太強,只要對自己有利的事。可以不考慮是非善惡,直接就奔利益那頭去了。在他眼里,自己的新聞報道的關注度,上版數是第一位的。

在醫生臨時休息室里躲避連鴻飛的林鳳至聽到男朋友哼唱這樣的歌,按捺不住心頭的火氣,嘴角的小酒窩氣得一抖一抖的,走出來一把奪下連鴻飛手里的報紙,生氣地說:“大記者同志,請不要在醫院里高聲喧嘩,你的目的恐怕已經達到了,你還是好好養養精神,等著看好戲,寫轟動新聞吧。”

連鴻飛正在興頭上,突然間被女朋友兜頭潑了一盆涼水,特別是“你的目的達到了” 這句話一下點中他的穴道,聯想到近期來林鳳至對他若即若離的態度,他的心里一股無名火也竄上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高興了,我還要放聲高歌呢,你管得了嗎?”

林鳳至正在氣頭上,毫不示弱地說:“哪個稀罕管你,你是名記者,無冕之王,縱橫天下,我一個小小的醫生,卑微得很,提心吊膽的過日子,生怕哪一天讓你們給逮著什么把柄,飯碗都要整落。”

看見漂亮的女友這樣生氣,連鴻飛覺得就這樣鬧崩了實在不劃算,用力把火氣壓下去,換了副笑臉,做出要拉女朋友手的樣子,伸到半路又故意停下來,溫柔地說:“好了,別生氣,是我不好,以后你們醫院的事我盡量不來報道。”說完迅捷地拉著林鳳至的手“我們好久沒一起好好說話了,等你休息的時候,我開車來接你去我家,好不好?我媽都在我面前念叨你幾十遍了,說最近你少到我家去了。”

林鳳至不為所動,依然冷著臉說;“你媽是念叨你為啥不聽他們的話,和我這個沒有背景的小醫生一刀兩斷,去追副市長家的千金小姐吧?我才不去你家呢,我們老百姓的后代,跨不過你那官宦人家的高門檻。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煽風點火,讓小事化了 ,醫院里夠噪雜的,我們不愿意看到你們來節外生枝。老師們也不容易,我們這里看到的類似事件,只要你們攪和進來,不管原因怎么樣,最后結果老師們都是慘敗。放過他們吧,你也是老師教出來的。我真的很不理解,一個讓老師戰戰兢兢、灰頭土臉的社會會有多么美好的未來,我相信國家不會讓這樣的狀況持續下去的。”

“主編把這事件交給我全程跟蹤報道,我決不會半途而廢的,熱點新聞是我們媒體的生命之源立根之本,你不理解,我不怪你。”連鴻飛覺得女朋友管得太寬,還有點上綱上線的意思,心里也來氣了,用不容置辯的語氣說。

“既然這樣,我沒有啥好說的了,預祝你心想事成,飛黃騰達。”林鳳至的心徹底的涼了,她為他們間深深的鴻溝絕望,自己寄予美好憧憬的感情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破滅卻無力拯救,眼前英俊的男朋友是那樣的陌生和遙遠,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大家都冷靜下來,好好想想還有沒有繼續交往的必要,行嗎?”

林鳳至的話讓連鴻飛覺得很沒面子,他為自己剛才的愚蠢言行而惱火,今天這樣的結局應該是預料之中的啊,自己為什么不首先提出分手呢?現在弄得這樣被動,說出去丟人不丟人啊,堂堂一位地方知名記者,公眾人物,有身份人家的公子,竟然讓一個小醫生一腳給踹了,說不過去啊,我得想個辦法先穩著她,要踹也得我來踹她,哪天找個人多的機會跟你翻臉攤牌,讓大家見證一下是哪個踹了哪個。

他在心里飛快的盤算著得失榮辱和自己當前該采取的方案,想好后,拿出一張動人的笑臉來, 看著林鳳至的眼睛,用溫柔真誠的語氣說道:“鳳至,你別這樣意氣用事好不好?我們相處快一年了,我對你是巴心巴肝的,這點你是知道的,家里給我多大的壓力啊,要我去追那個市長家千金,可是我從來沒有動過心,我的真情你應該感覺得到的。這樣,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好好談談,這周星期天我約些同學同事,你也把你的同事約上,我們一起去清涼湖劃船釣魚。”

林鳳至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人剛才的一番話里可能藏有什么玄機,只是自己一時還想不明白而已,便淡淡地回答道:“我星期天要幫王醫生代班,你自己去玩吧,我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我們真的不合適,你條件那么好,家庭地位高,比我好的女孩有的是。”

連鴻飛覺得現在的氛圍再說下去會更對自己更加不利,裝出很生氣的樣子說:“你今天是受啥刺激了,說話莫名其妙,懶得理你,我回去了。”說完看都不看林鳳至,抓起相機,轉身出門。


楊小明的母親胥淑芳接到丈夫前后不同的電話內容,一時間鬧不清情況,心里擔心著兒子,又打電話問了一遍兒子的傷情后,心里很矛盾,她的兒子是什么樣的脾氣當母親的再清楚不過。

楊小明小時候常常惹事,他爸爸只要一打他他就裝死癩活的。一次他把鄰居家花開得正繁的豇豆苗扯了個精光,他爸在他身上手心上狠狠抽幾下,小明就鬧,說手抬不起來,穿衣吃飯上廁所都要大人侍候著。弄去醫院檢查,醫生又說沒有什么問題。一天,在地里勞動的她不放心小明一個人在家,匆匆趕回來,看見兒子在院子里抽陀螺,玩得正歡呢。小明一見媽媽回來,手里的鞭子一下掉地上,反身跑進屋去,一下將門栓了,晚飯時依然叫喚手痛,要人喂他。

胥淑芳知道男人的專橫霸道脾氣,不敢違拗丈夫的意思,在沙發上盤桓了一陣還是跟自己弟弟胥淑中打了電話,說是小明讓人打了,住在醫院里,要弟弟把娘家人組織起到四醫院找姐夫,最后還叮囑脾氣急躁的弟弟不要沖動。

她把家里的門窗關好,舀了些雞飼料拌起,把雞喂了。走出院子,一陣冷風吹來,想到在病床上躺著的兒子,脆弱的心一陣酸楚,眼角不禁一陣濕潤,聯想到自己在家庭里的卑微生活,不知咋的越想越傷感,淚水啪嗒啪嗒的流下來,正在自家門口擇菜的鄰居劉二嬸看見,趕緊過來問情況,胥淑芳邊擦眼淚邊把丈夫的意思大略的說了。

性情直率的劉二嬸聽完后俠義之心頓起,高聲說:“這還了得,欺負我們順安鄉紅杉村沒有人了么?妹子,你莫傷心,我去跟你召集人手,大家一起去討個說法,青天白日就把人打了,還有沒得王法啊。”

劉二嬸說干就干,丟下手里的事就去召集人馬,她在小明母親敘述的基礎上又加上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鄉親們聽了,都氣憤憤的。幾個閑著沒事的人更像打了雞血一般,摩拳擦掌的說:“走,我們去幫楊全德家討個公道,不相信就沒有說理的地方了。”

人都有從眾心理,只要人多勢眾,互相有個依靠援助,沒理也要辯出三分來,平時懦弱的人在這樣的氛圍下也會陡增幾分勇氣。

十幾個人聚集在小賣部門口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進城去的路線,斗爭的細節和策略。一行人商量妥當后,分乘兩輛面包車殺進城里去。

麥浪老師去取了工資本上僅有的三千元錢,又怕不夠用,打電話跟梅校長,請求學校借五千元跟他應急,梅校長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他知道學校在這件事上的一舉一動老師們都密切關注著的,只要自己處理有一點點偏頗,反對力量就會趁虛而入,會對自己今后的工作開展很不利,會對自己的校長寶座造成不良影響。

麥老師在財務室領了錢走出校門,就看見和楊小明同班的十幾個同學在遠處邊走邊討論著什么,他沒有心情理會這些,徑直奔醫院去了,他怕楊小明的家長來了他不在醫院,自己被動。

可是,麥浪還是來晚了一步,楊小明的父親正在病床前和兒子低聲說著什么,楊小明見麥老師進來,立即閉上了眼睛。楊全德回頭一看,立即意識到眼前的人就是和兒子發生沖突的麥老師。依然坐著不動,麥浪急忙熱情地和楊全德打了個招呼,把自己買的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楊全德冷冷地問一聲:“你就是那個麥老師?”

“我就是,事情是這樣的······”麥浪只想大事化小,低聲下氣的回答道。

楊全德見老師這樣,更是來了精神和底氣,提高嗓門道:“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我家楊小明是未成年人,是來學校接受教育的,是來學知識文化的,不是來接受暴力教育的。老師,我還是叫你一聲老師,你打傷了我家小明的身體,更傷了他和我們全家人的心!國家的《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二十一條你們老師不會沒有學過吧?”

麥浪依然爭辯道:“大哥,我真的沒有成心要打他的,也沒有用力,有那么多的同學看見的······”

楊全德把右手指往下點,做出要坐下來談的意思:“好、好、好、你承認打過就好,我們有地方找你說理去,現在你必須把一切費用和損失承擔起,我聽說兒子挨打,心頭焦急,家也沒回,丟下工作,飯也沒吃,空起手就趕來醫院,你看咋辦?”

麥浪聽出對方言語不善,坦然回答:“該我負責的我不會退縮,到時間怎么解決我怎么接受。”

兩人正在理論時,連鴻飛悄悄的溜進病房,趁雙方沒有注意自己,把二人的對話錄了下來。

楊全德看見先前那記者又來了,像見著久別的親人一般,上前去拉著連鴻飛的手:“記者同志,青天大老爺啊,你要為我們家主持公道啊,我們沒得文化,不懂得國家的政策法規,我們家就指望你幫主持公道了。”

麥浪心里很憋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默默的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發呆。

一會兒,楊小明的舅舅胥淑中帶來的親戚和胥淑芳約來的鄉鄰在醫院門口會合了,大家合計了一陣,鬧鬧嚷嚷的直奔住院部而來。

二三十號人馬一起涌進病房,人們又七嘴八舌的問了些情況,胥淑中看見外甥躺在那里,一股火直竄上腦門,跑到走廊上,高聲大叫:“是哪個打了我家楊小明的?有本事就站出來!”一同來的七八個小伙子也從病房跑出來助威。

麥浪聽見,走過來說:“這事和我有關,但是請你們聽我說說原因······”

胥淑中上去一把揪住麥浪的衣領,鼓起眼睛吼道:“你還有臉和我們講原因?楊小明人小打不過你,我們陪你玩玩,既然你當老師的敢打學生,我們就敢打你。”那幾個一起來的小伙子見麥浪高出胥淑中一頭,怕他不是老師的對手,都跑過來準備圍毆。

突然,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十幾個學生快速沖過來,把麥浪和那群人分開,站在麥浪前面,緊緊地護衛著他們的老師,領頭的班長王顯江大吼道:“今天哪個敢打我們的麥老師,我們就和他拼了!你家楊小明在上課時間羞辱同桌同學,擾亂課堂,老師批評他他還瞪眼睛,一本書拍一下就裝病騙人,不要臉!”

“楊小明,我們知道你的頭是清醒的,身體也沒有問題,”女生田云霞對著病房方向大聲喊:“你好好聽著,你不是常常在我們面前吹噓自己是男子漢嗎?那希望你像男人一樣從床上跳下來,把事情的真像告訴你的家里人,不然,同學們都會鄙視你,我們班的同學簿上將永遠沒有你的名字!”

在病房里的楊小明家親戚和相鄰病房的人聞聲都從里面跑出來,看見一群半大孩子站在老師前面,個個眼神堅毅,站在最前面的幾個男生還把拳頭攥的緊緊的,和胥淑中那邊的幾個小伙子對峙著。走廊里一時間劍拔弩張,別處病房的病員和陪伴家屬都跑出來看熱鬧。

在醫生辦公室里的林鳳至看見走廊里聚集了大堆的人,爭論的聲音很大,知道情況不好,急忙打電話叫保安,又對低頭寫病歷的姜醫生說:“姜醫生,快點,又要出亂子,我們快去阻止一下。”

麥浪撥開學生走上前去,用身體把學生們擋在后面,平靜地說:“今天你們是針對我來的,楊小明和我的事與我的學生些無關。我對楊小明沒有惡意,也沒有對他做出傷害的動作。如果我違犯了國家的法律法規自然有法律機關來公正的處理,也輪不到你們來懲罰我。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打我出氣,要打,我們另外約時間,我絕不會退縮半步,即使是寡不敵眾,我也將周旋到底!人人都是一條命,誰怕誰?但是現在不行,今天誰要是敢動我的學生,本人也顧不得什么了,有死而已!”  

胥淑中在心里飛快的盤算,論力氣,眼前這些孩子顯然不行,論勇氣,這些學生可要占上風,他們來的時候商量只是要嚇嚇老師,占得心理先機,并不一定真要打架。

正不好收場時,林鳳至和姜醫生迅速跑到兩撥人中間,姜醫生張開雙臂把兩方人員隔開,林鳳至厲聲說:“你們有事說事,誰敢再把事態擴大,我們醫院絕不容許!等相關部門解決時,我們會提交公正的證詞。”

她正說話時,連鴻飛跳到她身邊,不斷前前后后的地用相機拍著。

楊全德可不希望真的打起來,他知道那樣是最差的結果,對方是學生,是未成年人,一旦打起來,原本對自己有利的形勢會急轉直下。這么多學生的背后是一股非常強大的社會力量,自己家是萬萬抵擋不住的,事情不宜鬧大,鬧大了自己想要的目的達不到,說不定還會有嚴重的后果。

他急忙把小舅子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千萬動不得手,第一,打起來我們不一定打得過那些要拼命的學生,和學生打起來那可是天大的事,如果傷到學生,你我都要去坐牢的。二一方面,我們可不是對著人來的,差不多就行了,只要他知道我們的厲害,以后講條件時候對我們有利就好。”

胥淑中搖搖頭說:“我知道的,哥,我們只是想嚇嚇他,哪知道那些學生突然冒出來,又那么橫。”

兩人正在嘀咕,醫院保安跑上來,看見沒有出大事,把兩位醫生叫到一邊問明情況,保安隊長過來叫道:“楊小明家長和老師跟我們一起到治安室去談談。以后誰還敢在醫院里動粗,我們絕不客氣!”

麥浪把學生們護送到醫院門外,叫他們放心回去上晚自習,安心讀書,別擔心老師,沒有事就別到醫院來。

班長王顯江又跑回去對楊全德說:“楊叔叔,我們麥老師的安全就交給你了,他是我們的好老師,哪個敢再動麥老師,我們全班同學饒不了他!我還想代表全班同學單獨和楊小明說幾句話,可以不?”

楊全德知道說的內容絕對是對他家不利的,但是又沒有理由拒絕,就說:“他頭暈得厲害,你少說兩句。”

王顯江進去關了門,對楊小明道:“剛才外邊發生的事你也聽到了,你家人些還要打麥老師,你想想看,你家有我們全班厲害嗎?我們相信你是沒有啥問題的,你是怕請家長和扣操行分才這樣。我們十幾個同學剛才在路上就商量好了,你出院回去我們大家絕不提這件事,不為難你,只希望你早些回到學校上課。叫你爸媽不要為難麥老師,他是好老師,你也知道。我們的語文和外語老師都考起其它職業走了,你不想麥老師因為你而離開,是吧?”

楊小明在心里飛快的盤算著,他真有些后悔了,事情鬧到這地步,他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他的父親在麥老師來以前就明白地告訴他要堅持躺在床上,要一直說自己頭暈,腦殼里還一陣陣的轟轟響,至少要堅持三天以上。說到最后,楊全德狠狠地瞪著兒子:“不聽老子安排,回家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可是,另一個念頭又在他心里拼命的往上冒:“不要裝了”。他隱隱的覺得自己這樣太不是男人。心儀的女生田云霞對他的吶喊聲一直在耳邊響著,想到這以后自己在班上怎么做人,同學們怎么看自己。如果真像班長說的那樣,麥老師因為這事離開學校,那自己真成為全班的公敵了,同學們不攆,自己也沒臉在學校呆下去。

他越想越難受,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一陣陣的恐懼和無助緊緊地罩在他心上,稚嫩的神經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壓力。他拉起被子蓋著臉,用牙齒緊咬著一片被子,淚水順著眼角流到枕頭上。

從醫院治安室回來,麥浪對楊全德說:“都過吃晚飯時間了,你們去吃飯吧,我在這里看著。”

“我們聽說兒子在病床上,急急忙忙的趕來,身上一分錢沒帶。”楊全德冷冷地回答。

麥浪早就知道他會這樣,拿出錢來說道:“我帶了的,你和我一起去借醫生的筆紙,你寫個收條。”

兩人來到醫生辦公室,看見林鳳至正在修理壞了腿的木椅子,麥浪看了看,說道:“林醫生,我看你的椅子要用工具才修得好,你現在靠空手修不行的。”

林鳳至嘆了口氣,站起來說:“只好明天修了,你們有事嗎?”

“借你的筆和紙打個收條。”

楊全德手里捏著麥浪給的三千元,臉色緩和了些,說:“老師,我們家經濟條件差,來了這么多關心楊小明的人,要吃要住,來來往往的趕車還要花錢,實在沒辦法。老師,我是一個講道理的人,從來就騙不來人,我家小明我知道,在家里小病小痛從來就是忍得住的。我們家歷來都是很尊敬老師的,你放心,楊小明好了我馬上就叫他出院,他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叫他和你賠禮道歉,去學校好好聽老師的話,認真讀書,爭取考出好成績,跟學校和老師添光彩。”

劉二嬸對一起來的鄉親使了一下眼色,自己先走下樓去,在門口等著,那十幾個鄉鄰陸陸續續走下來,劉二嬸愧疚地說:“我姓劉的老婆子糊涂啊,造孽啊,沒有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鼓動你們到這里,來和人家壯聲勢。看楊家娃兒臉上的氣色,看著那些學生和老師被欺負的樣子,心頭好難受。看學生娃娃們的表現,聽他們說的話語,我的老臉都丟干凈了。我們還在這里等啥啊,等人家用那樣來的的錢請我們吃飯?這樣的飯吃下去都要得病的,我把你們約來是我的錯,我請你們吃飯,今天回去的車費全部算我的。老天爺啊,你出來主持一下公道吧。看著老師被弄成那樣,我老婆子于心不忍啊。”

“劉二嬸,別說了,我們趕緊回家吧,哪個還有心情吃飯啊。”同來的人說完率先走了。


傍晚,等楊全德他們吃完飯回來,麥浪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租的房子里,開門進去就看見在行政單位上班的女友晉芮盤腿坐在沙發上津津有味的看著鄰國的泡沫電視劇,茶幾上丟了一堆花生殼和零食包裝紙。他知道晚飯一定是沒做的,默默到廚房里去,先把米淘好煮著,又從冰箱里拿出菜來洗。

晉芮依舊坐著,發話道:“早該放學了吧?磨磨蹭蹭的不回來,是不是想等哪個給你做好回來好吃現成?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那么迷戀你那不中用的職業!你看看,我們一起參加工作,在一個學校一起教了三年書,你除了能裝幾截粉筆回來還有什么?現在房價一天天看漲,你又繃起面子不向家里伸手,我看這房子是越拖越買不起。叫你別當老師,和我一樣考出來,還死犟起,真不曉得你腦殼頭在想啥,天底下就只有你們老師高尚?就只有你們職業神圣?別再幼稚,別再幻想了,麥老師,回頭是岸。你又不是沒有實力,前年我考公務員出來還是你輔導的,不要拉不下你那張臉,學生喜歡你有什么用?你有危難的時候能靠他們嗎?”

正在切菜的麥浪心里正亂著,聽到女朋友絮絮叨叨的抱怨,心里一陣陣的火冒,特別是那句“你有危難的時候能靠他們嗎?”讓他心里一顫,刀鋒一偏,左手食指被切下一片肉,他趕緊一把捏著食指,去水龍頭上把流出來的血沖了一下,飛快的下樓買創可貼去了。

晉芮看麥浪跑出去,不知道為什么,正想再責備他幾句,低頭看見地板上連成一條線的血點,但是她心頭的怨氣還是止不住:“說你幾句就受不了,犯得上用苦肉計?看你就那點出息,活該一輩子憋屈。”

麥浪買了張創可貼包著傷口,由于創面太大,血依然從沒有包著的地方冒出來,他又去附近的個體小門診重新包扎過。回來時不見了晉芮,看見茶幾上留了一張紙條:


麥浪老師,我對你已經說了那么多,你還是一意孤行,一點也不考慮我的感受,不為我們的將來著想。既然這樣,我們都好好考慮考慮各人的未來吧。我回我的住處去了,希望你認真的想想我說的話,我等待你的決定。


他把那紙條看了又看,女朋友逼他先提出分手的意思很明顯了,腦子里一下被清空了一樣,悲涼的心情無法遏止,坐在沙發上想著他和晉芮一起走過來的日子,他怎么也想不通,離開教師崗位沒多久的晉芮為什么就變得那么快,為什么要把她的意愿強加在自己的身上。他就喜歡老師這職業,看到學生們心智一天天成熟,看到他們在學習上取得進步后臉上露出的燦爛純真的笑容,麥浪覺得能為國家培養有用人才是一件幸福的事,教師這職業很有意義。

麥浪默默地靠在沙發上,認真的檢討著、反省著,自己在和楊小明這件事上做了哪些不恰當的。他真恨自己為什么就那么不理智,那么不能容忍。楊小明想瞪眼睛就讓他瞪吧。同事們常常在辦公室互相提醒不要在意個別學生的故意挑釁行為,麥浪也聽在心里,可是在那樣的場景下,那么多的學生看著,自己一點尊嚴都沒有,終究還是沒壓著冒上來的火氣。

他為自己的不理智懊悔,開始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個當好老師的材料。晉芮的話又在他耳邊回響,剛才女朋友的憤然離去并不是沒有一點道理,他拿起手機撥出晉芮的電話,本來想說許多話,可是一時又不知道怎么表達,幸好對方沒有接聽,他趕緊掛斷。

一會兒就來了條短信,是晉芮發來的: “我要說的都說了幾百遍,你還是一意孤行,很讓我失望。你為什么就不現實一些,為理想而活許多時候是很痛苦的。”

看完短信,麥浪深深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去找好修理工具,放在門邊,以免明天出門時候忘記帶。

肚子餓得實在厲害,他去廚房看了看,沒有一點做飯的心情,弄了盒康師傅方便面,胡亂的泡上,沒吃幾口,電話來了,是梅校長打來的的,通知他明天起就暫時不要去學校,在醫院好好照看楊小明,等事情完結了才返校上課,最后還強調一句:“這是校務會集體討論的決定。”


楊小明在病床上吃完晚飯,趁父母不在,急忙跳下床來,在房間里蹦了幾下,把胳臂掄得風車似的。正鬧得歡時,他的母親推門進來,看見兒子這樣,趕緊拉著:“明兒啊,你咋的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告訴媽,快上床去躺著,別受涼了。”

“媽,我沒事的,就是在床上蜷時間長了,渾身不舒服。”

“明兒,那老師真的打你了?頭真的暈不啊?”

“媽,我想吃桂圓,你去跟我買點。”小明突然想起父親的嚴厲警告,立即把話岔開,他知道自己的母親心腸軟,嘴巴又不嚴實,在家里又作不了主。

胥淑芳下樓來,在院子里碰見有幾分醉意的楊全德,她把丈夫拉到靜僻處,柔聲說道:“明兒他爹,我看娃兒沒啥問題,我們別鬧了,你看那些學生說的話和那架勢,多半是我家娃兒做過分的事了,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從小就愛裝起嚇我們。如果他不做過分的事,老師是不會拍他的。我看明天輸完液就出院吧,娃兒還要去學校,鬧大了他以后不好做人。”

“你知道個啥,女人家就是見識短淺,這事我說了算,你給老子少冒雜音。我聽說過的,這樣的事不少呢,最后都是學校、老師要賠償一筆的,得錢的機會來了,不拿白不拿,反正我們家又不是沒理由,拿了不虧心。只是這事我沒有經驗,不曉得咋辦才好。”說到這里,楊全德突然換了副嘴臉,對著老婆兇巴巴的道:“這事以后你少插嘴 ,一切由老子說了算,如果在側邊胡言亂語,把好事給老子攪黃了,哼——”


第二天一早,麥浪拿上工具,到街邊胡亂吃了碗面,匆匆趕到醫院,看見護士正在跟楊小明輸液,楊全德在陪伴床上高一聲低一聲的打著鼾。

等護士弄好離開,麥浪低聲問小明:“你好些沒有,頭還暈不?”

小明看了老師一眼,嘴唇抖了一下,沒有回答,側頭看了看旁邊躺著的父親,把輸著液的右手伸進被窩,對站在床頭邊的母親說:“媽,我想睡覺。”

麥浪悻悻然來到醫生辦公室,拿出工具修理椅子,邊做邊想心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腦子里亂糟糟的,用榔頭敲木楔子時,一不留神,一下砸在昨天切傷的手指上,血一下又冒出來,痛得他直呲牙,在一旁看他修理的林鳳至見了,一把拉過他的手,緊緊的捏著傷口下面,不讓血冒出來,牽著麥浪往墻邊柜子處走,準備從里面拿藥品和紗布包扎傷口。

正在這時候,連鴻飛走了進來,看見林鳳至牽著那老師的手,冷笑道:“大清早的,就在辦公室跳起舞了,不合適吧?”

“瞎眼睛了,你們報社才是那樣的吧?”林鳳至看都不看連鴻飛,手腳麻利的包扎著傷口,還故意將頭往麥浪那邊靠了一點,嘴里叮囑道:“回去不要搞水,不要用大力氣,后天我再和你換次藥,好好包扎。”

連鴻飛氣得臉色鐵青,一摔門出去了,來到走廊盡頭的陽臺上,越想越生氣,接連咬了兩次牙后,和林鳳至發了個短信:“我在陽臺上等你,我們是該好好談談了。”

麥浪看連記者摔門走了,明白了為什么,心里很是過意不去,對林鳳至說:“林醫生,很對不起,讓你們發生誤會了,我隔會去找他解釋,千萬不要因為我而使你們鬧不愉快。我這幾天怎么了,運氣不對頭,自己碰上倒霉事,還要帶跟別人。”說完又去把楔子敲緊,扶起椅子搖搖看堅固了沒有,然后站在林鳳至面前,真誠地說:“去解釋下,你們這樣,我心里過意不去。”

“這和你沒有半點關系,如果因為這點正常不過的事就鬧,那還真說明我和他該作個徹底的了結了,你已經夠煩的,別為無關的事再增加煩惱。我去了,發來短信要和我好好談談呢。”林鳳至對發呆的麥浪輕輕一笑:“我和他分手是早晚的事,剛才的事不過是個引子罷了,沒有這事也會有其它的事當引子的,真的,你別有什么愧疚,和你沒得關系。”

林鳳至來到陽臺,見連鴻飛背對著自己,冷冷地說:“我在上班呢,有話就請快講。”

“好,講就講,昨天你不是說要怎么的嗎?我要你再說一遍!”連鴻飛聽到林鳳至冷冷的語調,心里的火氣又增添了兩分,轉過身來說道:“我看你是有想法了,是不是見了那老師帥哥心動了?昨天下午你是在勸架嗎?分明是在向著他說話,今天就手牽手的,發展迅速啊。手上有傷口,搞水容易感染的,下來你要好好照料他。”

“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和那個老師是正常不過的工作關系,沒有你想的那樣骯臟,他幫我修椅子砸傷手,我幫他包扎傷口再正常不過。昨天下午走廊發生沖突你也在場,是非清清楚楚的,看見幾個小伙子要圍攻一個老師,你不但不出來阻止,還在那里幸災樂禍左拍右照,是不是巴不得他們打起來 ,你好寫轟動新聞?你的行為讓我寒心,看看你這一年寫些什么樣的報道,當官的生痔瘡住院都要上頭條,說他們生病是工作操勞造成的,老百姓在風雨里掙扎生存就不是為了國家的建設?他們的艱辛你們就該視而不見?我都為你臉紅,沒有在你那里看到一點新聞人應該具備的良知和操守。”

林鳳至的最后一句話力度太大,直刺要害,連鴻飛氣得噎在那里,用手指著林鳳至,“你···你有什么資格指責我們?你也瞧不起我們是不是?好,好,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地步了,我們就此打住,我現在正式宣布:我們從此一刀兩斷!你從事你高尚的救死扶傷職業,我做讓人臉紅的記者,從今以后,我們誰也不認識誰!不過,我們交往一年,有些帳還是要算清楚的。”

“好算得很,我從來就沒占別人便宜的習慣。”林鳳至表現出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平靜 ,心里有說不出的輕松:“你回去好好回憶,別遺忘啥了,興許你一直用小本子記著呢,我忙呢,再見。”

就在林鳳至離開的時候,晉芮拿著昨天晚上出版的《濱湖快報》來醫院找到麥浪,把報紙甩在坐在走廊排椅上的麥浪懷里,“你好好看看,執迷不悟的人!”

麥浪打開報紙,在《社會新聞》欄目看到署名鴻飛的新聞快訊:《一觸即發——師生和家長驚險對峙》 “今天下午五時四十六分,在我市第四人民醫院三樓走廊,受傷害學生的家長和老師帶領的學生激烈對峙······” 報道下面還附著兩張照片,一方是麥浪和他身后站著的十幾個拳頭緊攥的學生,另一方是楊小明的舅舅許淑中和其他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

麥浪看完,抬頭對站在身前的晉芮說:“報道和實際情況有很大出入,學生們不是我帶來的,起因是學生家長那方先挑事,學生們恰巧碰見,怕我吃虧,就來幫我。說真話我也沒有做傷害學生的事,信不信由你。”

“我當然相信照片,那是作不了假的。”晉芮俯身看著麥浪 ,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為什么要那樣犟,教書就有那么好嗎?現在好了,我看你咋樣收場!你這一弄,不但要賠一大筆錢,以后評職稱晉升什么都要大受影響的,你太讓我失望了,麥老師,既然我的話在你那里沒用,既然你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看我們還是分開吧,價值觀相差太遠,以后在一起過日子也不會有好心情的。你覺得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麥浪心里陣陣的難受,幾年的感情投入就是這樣的結局,他還是盡力壓抑著鉆心的痛楚,努力的平靜心情,站起身來說:“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你想分就分吧,不耽誤你,這幾年······”他說不下去了,低頭快步走開,和邁著輕快步履過來的林鳳至撞了個滿懷。

林鳳至看見麥浪臉色蒼白,關切地問道:“麥老師,你是不是病了?”

麥浪想獨自一人舔舐傷口,急忙回答:“啊,林醫生,我沒事的,可能是有點感冒吧,我去門診買些藥來吃,很快就會好的,給你添麻煩夠多的了,實在不好意思,你們和好我才安心。”

“我們好徹底了,麥老師,你是好人。”林鳳至說完便匆匆的走開。


楊全德睡到將近十點鐘才磨磨蹭蹭的爬起來,看了看睡得沉沉的楊小明,抬手捏了一下裝液體的袋子,想了想說:“不對哦,光輸液怎么行?應該弄些口服的補品才行,我去看看醫生在不在。老雞婆,那個老師來看過沒有?有沒有對你說過啥?”

胥淑芳低頭回答:“那老師八點就來了,也看過問過明兒的。剛才在走廊上有個女的找他,像是他的女朋友,我聽見那女的在鬧,后來看見那老師像得病一樣,臉色刷白,虛飄飄的下樓去了。明兒他爹,我們還是算了吧,娃兒沒有啥問題的,你我都曉得,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人要積德行善才會有福報,我聽人說液輸多了沒好處。”

“你懂個屁,叫你少冒雜音,跟老子忘了?”楊全德眉毛一豎,胥淑芳和往常一樣,馬上不敢吭聲了。

住院部的早上是最忙碌的,醫生護士都在有條不紊的忙著自己的事情,辦公室里站滿病人和家屬。楊全德站在門口,左腳絞在右腳上,掏出一支香煙點著,剛吸兩口,一位七十來歲的大爺過來拍了他的肩一下,用手指了指墻上 “嚴禁吸煙” 的警示牌,楊全德瞪了老人一眼,還是極不情愿的把煙滅了,將剩下的大半截又裝回煙盒里。看見林醫生忙完,他立即跑過去說道:“林醫生,我家楊小明的頭還在暈,我看光輸液還不行,得開些口服的藥,天麻治療頭暈效果特別好,你給我開七八斤,我帶回去慢慢給他吃。”

林鳳至聽完,覺得這人真是什么話都說得出口,那老師真遇到難纏鬼了,沒好氣地回答道:“你在開玩笑吧,把天麻當洋芋吃嗦,我沒有那么大的處方權。”

“嗨,你這醫生才怪得很呢,賣藥出去對你是壞處?病人就像顧客一樣,是上帝,你不開藥不滿足病人的需要就是服務態度不好,我找你們院長開去。”楊全德說完做出真要去的樣子。

“你去吧,院長處方權比我大,一定會開給你的。”林鳳至看都不看他,手里依舊忙碌著。

見辦公室里的人們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楊全德沒趣地退出來,拿出剛才沒有吸完的大半截煙,狠狠的扯了兩口,抬頭看見肩挎相機的連鴻飛從那邊走過來,立即迎了上去。

兩人都正想找對方說話,眼神、心意一拍即合。連鴻飛說道:“這里人多繁雜,我請你茶樓喝茶去,我們該好好吹吹了 。”

他們肩并肩的來到“快活林茶樓”,撿了個靜僻位置坐下,楊全德憂心忡忡的說:“連記者,你見多識廣,請幫我參考參考看,下一步我家該咋辦?總不能這樣白眉白眼的就了結了吧?我家兒子不能白挨一頓打,白在醫院病床上遭一場大罪。”

連鴻飛打開相機,看著楊全德說:“好,你別動,就保持這神態和迷茫的心情,我給你拍幾張,回去就配發在文章上,題目就叫《誰為我們家主持公道——一個受傷未成年人家長無助的呻吟》,好極了,別動,就是這表情,眼神再迷惘無助些就更好了。”

等服務生放好茶杯離開,連鴻飛才開口慢慢的說道:“你們家這樣的情況我追蹤報道過好幾起了,你就放一萬個心,都是你們那方要占上風的,現在強調對未成年人的保護,形勢對你家有利得很,只是在具體的運作上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楊全德像遇著救星一樣,眼睛發亮,緊盯著連鴻飛說:“我是個沒有啥見識的莊稼漢,人又本分老實,這事還得全部依仗你幫我。”

“你只是在醫院里弄不解決根本問題,這樣的事要張揚出去,社會上的很多人沒有辨別是非的能力,他們的腦殼長在文字和影像上。我現在幫你報道就為了你能爭取社會輿論支持。最關鍵的是的要引起上級重視,只有上面知道了,發一聲話下來,比啥都管用,問題立馬解決,并且還是你滿意的結果。你還有一個天大的好機遇,只要抓住,那更是順心順意得很,只是······”連鴻飛說到這里故意停下來。他昨天看見女朋友和那老師親近,心頭的恨意陡然升起,決心要給他們好看。

楊全德不見連記者說出關鍵部分,急了,把頭伸過去,焦急地問:“連救星,是啥嘛,快點告訴我。”

連鴻飛抬眼盯著楊全德,眼神中有一股威嚴:“我們今天的談話內容你發誓不告訴任何人,一輩子爛在肚皮頭我就說。”

楊全德一臉嚴肅看著對方:“我楊全德以祖宗的榮譽擔保,今天我們說的話就你知道我知道,連老天爺都不讓他聽清楚,你給我出的主意如果我說出去就不得好死!”

“我相信你,現在市里在舉辦菊花節,外地游客很多,廣場上鬧熱得很,市領導們常常要陪上級和貴賓去參觀。你明天約些家人到那里,舉著牌子引起注意,保證你馬上見效!記住,不要先就把牌子亮出來,等看見有領導模樣的人出現才舉。他們最看重形象的了,最怕有啥影響面子的事情發生,你看見他們注意你就馬上把牌子收起來,自然有人來問你情況,那你就成功了。”

楊全德心里還是有些不踏實:“那里人山人海看菊花展覽,我怎么看得出哪些人是領導呢?”

“真笨啊,你看見一大群人,里面沒有老人和小娃兒,大多數男人肩上都吊一個方皮包,一副恭謹模樣,女的涂脂抹粉,手腕里吊著個小提包,做出風情萬種的樣子。那個被前呼后擁著,手里肩上什么也不拿,不是背著手走路就是指指點點的人,那就是大領導了。”

興奮的楊全德告別連鴻飛從茶館里出來,沒走多遠,聽見一個人從后面招呼他:“楊哥,好久不見了,你在忙啥子?”

楊全德回頭一看,是原來一起在水庫工地干過活的易成興,便停下來問道:“易兄弟,好久沒看到你了,在哪里發財?”

“發啥子財啊,還不是老鼠子喝米湯,只夠糊嘴,現在想找個發財的機會,比登天還難。楊哥比我能干,一定在哪謀大事吧?”易成興邊說話邊掏出“熊貓”香煙。

楊全德伸手擋著對方,拿出自己兜里的“玉溪”牌香煙:“來,吃我的。”

易成興做出吃驚的樣子說道:“楊哥發達了,吃煙都上了一大檔次。哥哥在哪里發財,別忘了我們一起在工棚里頭滾連天鋪的情義。”

楊全德的嘴角跳了一下,擠出一張笑臉:“老弟,不瞞你說,這幾天遇到些事情,煙不好拿不出手。”

“哥哥有啥難辦的事就吭一聲,兄弟我會盡力幫你。”

楊全德看看周圍說道:“我們去公園里頭說。”

兩人親親熱熱的來到公園里的椅子上坐下,楊全德又發了一支煙,才說:“我家娃兒被老師打了,現在還在醫院里頭住起,我不曉得咋辦才好,兄弟,你比我有見識,幫哥哥想想辦法,看看該咋辦才不吃虧。”

易成興裝作吃驚的樣子,站起來問道:“侄兒子的傷嚴重不?傷在哪里啊?解決處理了沒有?”

“現在還沒出院,咋處理啊,傷在腦殼上,倒不是很嚴重。就是我家娃兒不能白挨打吧,我們一家不能白為這事耽誤工夫吧。”

易成興像是放心了,坐下來關切地看著楊全德說:“遇到這樣的事當然是要賠償的啊,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一樣少不得,如果娃兒是傷在頭上,那更好辦了,你家說有后遺癥,醫院是咋都檢查不出來的,這樣你們家就可以狠狠咬一口。”看見楊全德還有些疑惑,易成興接著說道:“我聽說過的,現在這種事情都是對學生家有利得很,賠償十萬八萬是平常事,你就放開手腳整,整來驚動上頭對你更加有利,你想嘛,一次就得十幾二十萬,你在哪里打工掙得到這樣一大筆啊?”

楊全德點了點頭說:“你說的道理和剛才的好心人說的一樣,他還勸我去菊花廣場找大人物呢。”

易成興一拍大腿:“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絕妙主意呢,你曉得了就好,放心去整,保險出不了問題,還能達到你想要的效果。”

林鳳至正在翻看病歷,手機響了,一看是女房東打來的,趕緊接了,那邊傳來急促的聲音:“是林醫生嗎?不好意思啊,在你上班的時候打擾你,我也是急了,沒辦法啊。是這樣的,我家現在急需要用一筆錢,家里又拿不出來,我們夫妻商量半天,只好決定把租給你的房子賣出去。現在真的很急,你看能不能在兩三天內把房子騰出來,你的租期還有一個多月才到,真是沒有辦法啊,林醫生,這剩下的一個多月租金我們按兩個月的租金退給你。”

她一下想起來,有一次聽連鴻飛說這房東女主人還是他的叔伯表姐,只是很少有來往。想到這一層,林鳳至不覺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回答對方道:“好,我會在你說的時間范圍內搬出去的,不會讓你們夫妻為難,放心吧,房租剩多少就算多少,你們不要多加。”

話到是說出去了,可是要在兩三天內找到合適的住房談何容易,她拿起報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源,找了好一會也沒有,嘆了一聲,自言自語的說:“看來只有先找個便宜旅館住著再說。”

林鳳至在報紙上找房子的時候麥浪就進來了,本想問問看楊小明明天治療方案有沒有變動,見林醫生那么專注就沒有出聲,靜靜的在旁邊等著,聽見她的自言自語,才接過話頭說:“林醫生,我的一個朋友兩口子到上海進修去了,要我晚上幫他家看房,我租的房子現在白天就我去做做飯,晚上沒人住,你暫時搬到我那里去過渡一下,那里離你們這醫院也不遠,你慢慢找合適的住處。他們進修要年底才回得來,不急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沒人住還冷冷清清的,你去幫增加些人氣,也是幫我看屋。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就搬去吧。”

林鳳至不知道麥浪的具體情況,謹慎問道:“麥老師,我去了會影響你和女朋友的關系,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和她已經分手了,真的,如果有還讓你去,不是讓你難堪么。”麥浪真誠地說。

通過這兩天的接觸和觀察,林鳳至覺得麥浪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就說:“太好了,麥老師,你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們醫院在給我們單身的職工整修宿舍,只是恐怕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搬進去,我還是一定要把房租給你,不能白住,你愿意接房租費我就去住。等我找到合適的住房就搬出去。”

“好吧,以你方便,我回去收拾一下,騰一間寢室出來,把鑰匙全部給你,水、電繳費卡都放在茶幾上,過會我把電話號碼給你,有不明白的你就打電話問我。那房東是我前年教畢業的學生家,對人很好的,你就安心住吧。我也幫你注意著,問問房東家最近有沒有退房的租戶,如果有就幫你租下來。”麥浪輕描淡寫的說。

林鳳至心里充滿感激,對麥浪說:“你還是在你租的房里做飯吧,別人家做飯不方便,我只要一間屋子就夠了,醫院里有食堂,我們單身的醫生護士大都在那里吃飯。”

麥浪也很干脆:“那好,你交四分之一的房租,我先去看看楊小明有沒有事就回去收拾房間,你下班回去弄好就告訴我,你的東西多不?如果不多我就把房東家的人力三輪車蹬來接你。”說完,他裁下一綹空白報紙,在上面寫上自己的電話。

林鳳至拿著寫有電話號碼的字條說:“我回去就整理好東西,完了給你打電話,我沒啥東西的,三輪車可能裝得完。”

“一趟裝不完就跑兩趟,反正我都沒課上了。”

落日的余暉斜斜的照在街道上,一陣秋風吹來,街邊臺階上的銀杏樹葉搖搖擺擺的掉落下來,一碰地面就發出“嗑”的一聲輕響,還沒有站穩就被風趕著翻滾身體前行。

麥浪在前面扶著三輪車龍頭,腳尖蹬地向前用力,林鳳至在后面使勁推著,兩人的身影被夕陽拉長,慢慢從街頭移過。


楊全德從連鴻飛和易成興那里討得錦囊妙計,心情格外的爽,一個人去街邊飯館里炒了一份回鍋肉、切一只涼拌豬耳朵、要了一盤酥花生米、稱半斤鹵牛肉、打三兩老白酒,慢慢的品著,思考著下一步行動的具體細節。

他在心里恨恨地說:那個劉二婆子真他媽的討厭,不幫忙就算了,回去還要東說西說,讓鄉鄰都以為老子又在騙人一樣。看來回老家招人一起到菊花展覽廣場去壯聲勢比較困難,只有指望老丈母家那邊的親戚些了,俗話說血濃于水,真正遇到事情,親戚再有看法也要來幫忙的。想到這里,他才記起老婆可能還沒有吃午飯,立即用親熱的語氣打電話叫胥淑芳過來。

胥淑芳來了,楊全德一反常態的招呼老婆吃喝,弄得忠厚懦弱的妻子云里霧里的。看著妻子咽下最后一口飯,楊全德才溫和地說道:“淑芳啊,我家的事比較復雜,一些話我說了你也不一定明白。這樣吧,你現在就親自回娘家去 ,請你的弟弟和其他親戚明天九點進城來一下,那天他們來幫忙沒有好好感謝,明天我請他們去看菊花展覽,完了請他們吃飯。”

胥淑芳難得見丈夫對自己這樣客氣,一時間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又不敢多問,低聲回答道:“我就去,明兒今天的液也輸完了,午飯是老師買來吃的。明兒他爹,我看就算了吧。”

“你不要給老子說了。”楊全德不耐煩的打斷了妻子的話,腮幫子鼓了幾下,上面的胡須也隨著抖動著:“我知道分寸的,明天弄好我們馬上就出院,你當我愿意在那臭烘烘病房里呆嗦。你不是想早點回去嗎?快點去把你該辦的事辦好,出院就快了。”

目送妻子走后,楊全德掏出電話打到胥淑中那里:“兄弟啊,你家姐姐心腸瞎軟,有些話我不好給她明說,你幫我邀約一下親戚些,明天我們去菊花展覽的廣場去造聲勢。”

說完又去舊貨商店挑選了件成色最差的外衣穿在身上,又買了幅兩米多長的白布裝在衣兜里,對著鏡子把梳得齊整的頭發撓了個亂七八糟,再去菜市場點殺活雞的地方要了些雞血裝在礦泉水瓶里,才哼著小調搖搖擺擺的來到醫院。

剛走不遠,迎面走


幾個月前,麥浪的母親王嘉蓉從兩百多公里外的樂山來湖安看兒子,她發現兒子的女朋友晉芮和以前不一樣了,對兒子的態度沒有從前溫和,動不動就要搶白幾句,數落一下。老人想,年輕人的事難說,也許是兒子有地方做得不好,惹得人家女娃子不高興,就沒大在意。

她回樂山去的那一天,麥浪要上課,晉芮把老人送到火車站,兩人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晉芮才說:“王姨,別催我們結婚了,你看我們現在的條件,想成家和做夢一樣,當今社會,沒有哪一對新婚的夫妻還是租房的,最起碼我們也得要把首付交了,把房子裝修出來才能提結婚的事。唉,現在的房價見風就漲,再不買房,以后就只有看別人搬新家了。”

老人把話聽在心里,回去天天嘆氣,兒子已經不小了,沒有房就沒有家。想到兒子在女朋友面前忍氣吞聲的樣子她就心痛。

最后,麥浪母親一跺腳把自己辛辛苦苦經營了十多年小養雞場賣了,鄰居們都勸她將就這筆錢把養老保險買下來,老人的心思全都在兒子身上,巴望著兒子早日成家,別人的勸說哪里聽得進去。她把賣養雞場的零頭留在家里,又在親戚那里借四萬湊足了十五萬整數,為了給兒子一個驚喜,她先不告訴兒子,把家托付給鄰居照料,興致勃勃送錢來。

來到兒子租的住處,開門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漂亮女子,她以為是自己走錯樓層,緊緊攥著手里的包包說:“對不起啊,我記錯樓層了,我家麥浪不住這里。”

林鳳至一看老人和麥老師很掛相,一下就明白了,熱情地說:“大媽,您沒走錯,你家麥浪是住這里,他出差去了,我是您兒子的朋友林鳳至,暫時到這里借住幾天,大媽,您快坐下喝茶,剛泡的,我去給您倒洗臉水。”

趁老人洗臉的工夫,林鳳至跑到樓頂打電話,告訴麥浪他的母親來了,自己怕老人知道兒子遇到麻煩,心里難受,靈機一動說他成都出差去了,問麥浪怎么辦。麥浪想了想說:“你幫我大忙了,今天我就不回家,你幫我照顧一下母親,你別掛機,下去要我媽聽我說話。”

麥浪母親聽到電話那頭兒子興奮的語調,非常高興,大聲地告訴兒子:“浪啊,媽年紀大,做不動事情,把養雞場賣了,錢又沒得地方花,放在屋頭又不安心,就給你送過來,夠不夠交買房子的首付啊?······夠了就好。媽丟不開家里,豬和兔子都沒人照料。明天一早就趕慢車回家去,你在外地要注意身體,別節約,媽身體好得很,別擔心我,鄉鄰們都很照顧我的。等你們成家了媽再來你們這里享清福,啊,晉芮呢······晉芮也出差了,浪啊,你是不是感冒了?媽咋聽你聲音有些沙啞抖動······哦,沒有就好,反正你要注意身體,不要擔心媽······我把錢交給暫時住你屋的朋友好不好?媽第一次帶那么多錢出門,路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媽拿那錢沒用處,就是專門跟你送來的,媽不中用了,以后幫不到你。”

在一旁的林鳳至知道老人的血汗錢很快就要被人訛走,越聽心里越酸,快步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打濕了毛巾捂在臉上,等心情平靜才走出來,對麥浪母親說:“大媽,您放心就把折子交給我,麥浪回來我給他。”

“好孩子,大媽看你很面善,又是浪兒的朋友,放心得很······”

正說話間,晉芮推門進來,一見林鳳至,愣了一下,轉臉對麥浪母親不冷不熱的招呼道:“王姨,你稀客啊,我是來拿我丟在這里的書的。”

等她從書房里拿了書出來,王嘉蓉忙問:“芮啊,不是說你也出差了嗎?我把養雞場賣了,錢拿來你們買房子結婚。”

晉芮依舊是不熱不冷的語氣:“啊,買房子的事以后才說,我剛回來,還有事要辦,就不陪你了,麥老師回來告訴他,我來把我的東西拿走了,王姨,以后有空請到我家去耍。”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把驚呆的麥浪母親撂在屋中央。

林鳳至急忙過去扶著老人的肩,柔聲安慰道:“大媽,我知道他們的,鬧脾氣而已,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的,過幾天就和好了,您別往心里去,說不定您還正慪氣的時候他們就和好了。真的,大媽,您千萬別記掛在心頭,下來我勸勸他們。”

“大媽聽得出來口氣的,好孩子,別寬慰我,我在家里有時候腦子就有這個閃念,覺得麥浪的婚事有點懸,就是因為怕出這事情才急著便宜賣了養雞場的,想不到我還是來晚了。”老人把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都怪我,舍不得賣那巴掌大的養雞場,晉芮沒有錯,是我老糊涂了,貪圖那點小利,壞了兒子的大事。”

林鳳至不知道用怎樣的語言才能寬慰老人,拉著她粗糙的手說:“大媽,今天還有時間,我們這里正在舉辦菊花節,可好看了,我想去看,又沒人一起,我們一起去看看,陪我去嘛,回頭我勸他們就是,保證勸好,您就等著住兒子的新房,抱孫子吧。”

老人想了想說:“好吧,我陪你去看看。”


楊全德來到醫院,看見麥浪還在走廊排椅上坐著,幾個老師模樣的人在他兩邊坐著低聲說著什么。他一點也不理會,徑直走進病房,把門鎖嚴實,看見楊小明在看雜志,劈頭把雜志拍在地下,低聲吼道:“你娃瘋了,記不得老子的話了?不聽話你這幾天的罪就活該白受,快給老子躺好,好好記住,你現在的頭還是暈的,里面偶爾還有一陣陣的嗡嗡聲。等過了明天,事情了結完,老子在家里以你瘋耍幾天,好吃好喝的侍候你。”

等兒子睡好,楊全德拿出白布鋪在地上,用手在上面比劃了幾遍,口里自言自語地低聲說:“寫啥好呢?真是惱火。”想來想去還是拿不定主意,突然想起連記者,眼前一下子光明一片,拿出手機撥通了問道:“連老師啊,我想寫個小橫幅,明天去廣場上用,可是就是拿不定主意,你看寫‘救救孩子’行不行?”

“不行,別個還以為你的孩子得了重病,你在募捐藥費呢,這個不行,你讓我想想看,明天你們至少要有七八個人去,人少了沒有聲勢。去的時候別忘了告訴我一聲。”

楊全德趕忙回答:“當然要給你說的,過筋過脈的地方我還得全部依仗你呢,你是我家的救星,我家小明長大了還要你請幫他指點人生道路。”

“那是以后的事了,好!我想好了,你就寫:‘誰為我兒伸張正義’, 字要大,用紅色最顯眼,后面加幾個大問號和驚嘆號。”‘

楊全德高興萬分,把礦泉水瓶里的雞血用力搖散,倒在飯碗里,從病床上墊的棉絮里摳了鵝蛋大一塊棉花出來裹緊,挽起袖子,飽飽的蘸上雞血,嘴里邊念叨邊寫。

弄好這邊,他對兒子說:“老老實實給老子睡好,我出去辦點事就回來。”



林鳳至帶著麥浪的母親在廣場看菊展,她一邊和老人解說,一邊觀察,感覺到麥浪母親心事重重、是在強顏歡笑。

晉芮的一盆涼水把老人從希望和喜悅的天堂拽入地獄,鳳至心里不好受。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挽著老人的胳膊,說道:“大媽,您和我媽的年紀差不多大,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到我媽了,今天就請您暫且當我一次媽,讓我過過當女兒的癮,好不好?”

麥浪母親臉上終于露出點笑意來:“好孩子, 我就麥浪一個兒子,好想有個女兒,做夢都想,只是我福緣淺薄。看到別人家女娃和媽親親熱熱的就眼紅。大媽如果有你這樣好的女兒,做夢都要笑醒,只是我一個農村老婆子,又丑又土,委屈你了。”

“哪里啊,您老慈眉善目的,一看就知道是位好媽媽,我還想在您這里沾沾福氣呢,舍得不啊?”林鳳至緊緊挽著麥浪母親的胳臂,想叫一聲“媽”又覺得不大合適,遲疑了片刻,笑著看著麥浪母親,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撲閃了幾下,臉兒紅撲撲的,在老人耳邊輕聲說:“大媽,我現在不好意思叫你媽,還不習慣,叫出來別扭您聽了也不痛快。等以后如果有機會我才叫,大媽,請原諒我說話不算數。走,我們去那邊看看,名貴的菊花在那里,我給您當導游。”

麥浪母親心里的愁云在一點點消散,她側臉悄悄看著身旁的俏麗姑娘,越看越喜歡,在心里說:我要是有這樣一個女兒,真是睡著都要笑醒呢。

她們親親熱熱的來到人頭攢動的展臺前,林鳳至指著一盆花瓣長而且寬,葉片肥厚密實,顏色雪白,花朵呈扇形的菊花說:“大媽,這盆叫亳菊,原產地在安徽亳州,是中國菊花中的名品。氣味清香,是上等的飲料,還能治療風熱感冒,用它熬稀飯能防中暑······”

她正講著,突然看見楊全德在幾米遠的地方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在觀察地勢一樣,不由得留了個心思,想看看這人想干什么,又轉念一想,青天白日的,諒他也不敢做啥名堂。

麥浪母親不知道這些,指著一簇花瓣緊密的白菊問道:“好孩子,這盆菊花叫啥啊,太好看了。”

林鳳至回過神來,看看牌子上的說明,對老人介紹道:“大媽,它叫滁菊,老家也是安徽的,是四大白菊品種中的老大,最為名貴了,它的氣味溫和,味道不苦不甜,能治療很多種疾病,藥用價值既高又廣。” 她正說著,抬頭看見同事姜醫生一家在另一株菊花前照相,便拉了老人的手說:“大媽,我去叫同事和我們照幾張,難得有這樣的機會。”  

看完菊花展覽,老人對林鳳至更加的喜歡,拉著姑娘的手,想了想說:“好孩子,勞累你陪了我一下午,你的男朋友怕在等你呢 。”

林鳳至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還沒有呢 。”

麥浪母親笑了:“你這樣好的條件,要多好的人家才陪得上啊,唉,不曉得我家麥浪要哪天才能成家,了結我老婆子的一大心愿,也不曉得他能不能找到到像你這樣的好姑娘,我回家馬上就爬峨眉山去,逢佛磕頭,遇廟敬香。”  

第二天一大早,麥浪母親就準備去趕火車回家,林鳳至聽到動靜也立即起來,叫了出租車把老人送到車站,她先幫買好車票,看看還有半小時才上車,林鳳至把老人安頓在候車室椅子上,叫她哪里都別去,自己出去一趟。望著鳳至匆匆離去的背影,老人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她也不知道是為什么發的。

很快,林鳳至買來吃的喝的裝在老人的包里。兩人靜靜的坐在椅子上,麥浪母親背著眾人,極其小心地從內衣兜里拿出一個布包來,慢慢地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對碧綠的翡翠鐲子,她輕輕的拉過林鳳至的手說道:“好孩子,我這次把這傳家的寶貝帶來,本來是想交給晉芮的,可惜了,他們沒有緣分。今天我如果把它帶回去,在家里見了心里更難受,況且帶著路上也不大放心,請你幫我交給麥浪。他是個看重感情的人,這一打擊夠他受啊,叫他不要難過,好生把這鐲子保管好,以后戴在他喜歡的姑娘手上。”

說到兒子的婚事,老人眼里有淚光在閃動:“叫他不要牽掛我,我還做得動,能夠照管好自己的生活,安心上課,好好教娃娃些。”


楊全德今天也起得早,他坐在走廊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像一個臨戰前的將軍一樣在心里一遍遍的演繹著今天的行動步驟,認真地思考著一個個細節。看見麥浪提了早餐過來,他站起身來。一反常態,對麥浪和氣地說:“麥老師,我們今天有些事,病房就全托付跟你了。”

不知就里的麥浪很客氣地回答道:“你們有事就去忙吧,這里有我一人就好了。”說完推門進去侍候楊小明吃早飯。

昨天晚上,楊全德把寫好的橫幅拿出來反復觀看,楊小明越看越怕,他知道自己的事越弄越不好了結,他知道只有自己說出真實情況才能解開這困局,可是,父親的脾氣他是一清二楚的,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哪個的話都不管用的,如果再說就會招來劈頭蓋臉的謾罵,甚至是毒打。

他本來只想嚇嚇老師,裝裝樣子躲過請家長的關,哪知道讓父親借題發揮到這地步,一切都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圍,他越想越怕,大人們的心思讓他不寒而栗。

楊小明現在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返校上課將面臨著什么樣的境況,恐怕自己的那幾個鐵桿兄弟都要離自己遠遠的,更別說心里想著的女同學田云霞了,她一定把自己看得狗屁不如,那天田云霞在走廊里的呼喊聲老在他腦子里回響:“你要像男人一樣從病床上跳下來,向大家說明真像······”好幾次他真想起來告訴人們他根本沒有事,可是父親那嚴厲的目光讓他膽寒,他更不敢想那樣的嚴重后果,權衡再三后,他只好選擇和父親合作。

上午九點過,楊全德在廣場入口處和妻子帶來的幾個娘家人會師了,他馬上進行安排:

“淑中兄弟,你就在這個入口看住,凡是警車在前面開路,后面跟了一串轎車來你就打電話告訴我,他三舅,你在那頭的口子看著,有一樣的情況你也馬上告訴我。在里面熱鬧處的大家記住,看見一群人,男的多女的少,沒有老人小娃娃一路,肩上挎包的前呼后擁的圍著空手的人,中心那人轉著看著,還指指點點的就告訴我,我們就把橫幅拉開對著他們。小明他幺舅年輕機靈,你就在我身邊,我哼一聲你就接過這塊布的另一頭舉起。等他們看清楚橫幅上的字,我們馬上把它收起,記住,千萬別讓保安些看見,那些人不懂事。”

眾人齊聲答應,依照安排各自去了。

不到十點,站在東門張望的胥淑中果然看見一輛警車閃著警燈響著警笛往這邊開來,他一下緊張得不行,手抖動著摸出手機正要撥,聽見旁邊的一位老人不緊不慢地說:“常常都這樣,弄不清楚是在抓犯人還是在接領導,為啥不整出區別來呢?真是逗啊。”

胥淑中失望地看著警車從眼前呼嘯而過,扭過頭一看,剛才就在自己身邊說話的老人已經不見了影子。他萬分驚訝,把大嘴張成“O”形,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這城里頭就是稀奇事多。”

楊全德他們正在熱鬧處觀望,小明三舅的電話來了,楊全德急忙叫小舅子站在自己身邊,過了幾分鐘,果然看見一群人簇簇擁擁的走過來,那陣勢和連記者說的一模一樣。兩人立即把橫幅展開對著那群人來的方向,旁邊的親戚急忙喊:“弄倒了,弄倒了,上面寫的啥子都不曉得。”

兩人一陣手忙腳亂,終于把橫幅理伸展倒過來對著這群人。來人中一位器宇軒昂的人對游走在邊緣的一個戴眼鏡的青年使了下眼色,眼鏡快步過來,低聲而又威嚴的說:“趕快收起來!有啥事都不許這樣,你們兩個跟我過來。”

楊全德心里一陣狂喜,對連記者佩服得五體投地,把橫幅卷成一團塞在衣兜里,跟著眼鏡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把事情的緣由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眼鏡聽完不置可否,跑到頭頭模樣的人前面垂手低聲說了幾句,好像得到啥指示,又跑另一邊打電話去了。

眼鏡過了好一會走過來對楊全德說道:“你們這樣的做法是極其錯誤的,對外的影響是很惡劣的,如果再有這樣的舉動,我們將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予以嚴肅辦理。有事通過正常的渠道解決,為什么要用這樣的手段?現在你們派兩個代表到市教育局三樓會議室,那里有人等你們。把其他人喊起回去,不許再出現類似的情況了,不然,可不會像今天一樣對待你們。”

看著眼鏡離開,楊全德高興得什么似的,打電話把這勝利的消息告訴連鴻飛,對面傳來冷冰冰的聲音:“你在說啥啊,一定是記錯了,我從來沒有和你說過什么,我還有事,掛了。”

楊全德用手拍了一下頭:“我真是寶得傷心,還跟人家說啥啊,人家是用不著我感謝的。”回頭對胥淑中說:“我們商量商量,看看去那里怎么說,要說得合情合理才最好。”

“當然是先要把《未成年人保護法》拿出來開路,我聽說別的地方遇到這樣的事都是這樣弄的,然后再提醫藥費、護理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誤工費、親戚朋友因為這事跑來跑去的車費、在城里的住宿費、下館子開支高,伙食費也要算起,我們家人些昨天晚上在一起商量,想到的就這些。”

楊全德安排小舅子:“你快去醫院,把那老師支開,告訴小明,要他一定堅持說頭還是暈的,腦殼里頭一直有嗡嗡的響聲,快去,就說是我要他這樣說的,不聽話后果很嚴重!我馬上弄個方案出來,不免得到時候忘記了些賠償項目。”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個身影看著楊全德一行人離開,嘴角的笑意蕩漾開來,習慣地扶了扶胸前的相機鏡頭,也消失在人叢中。


麥浪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發呆,母親高興而來失望而歸,分別許久的母子相隔不遠卻不能見面,讓他難受愧疚了一晚上。一只麻雀停在離他不遠的扶手上,小黑眼睛巴巴地望著他,麥浪覺得奇怪,四周張望了一遍,一看才發現原來自己腳邊地上掉了些饅頭碎屑,他趕緊輕輕的離開,那只小麻雀仿佛知道麥浪的心意,立即跳到地上,飛快地啄食。

他正看得入神,林鳳至來了,在他身邊輕聲說:“跟我辦公室來一趟。”

林鳳至從鎖著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提包,把麥浪母親托她轉交的銀行卡和布包袱捧在手里,鄭重地說:“這是你媽媽要我轉交給你的,我從車站直接帶來了,你保管好啊。”

麥浪把手伸出又縮了回去:“我現在沒有地方裝,就麻煩你先幫我保管,下班回去再給我吧。”

林鳳至本想問:“怎么不問問布里包的是什么?”馬上覺得這樣說很是不妥,麥浪正在失戀的痛苦里,現在是禍不單行,不能再受刺激。她在心里自責了一下,同情心油然而生,大大方方地看著麥浪說道:“你放心就暫時擱我這里,你的母親真不容易,為了你們把自己苦心經營十多年的養雞場都賤賣了,我覺得你還是去找你的女朋友好好談談,把誤會說清楚,爭取和好,不要辜負老人的一份心意才是。”

“我和她和好的可能性已經沒有了,我從她的眼里看到了絕決的神情。”麥浪把頭埋著,腳在地上無意識地來回劃了幾下,聲音越來越低:“我和她的共同點越來越少,在一起說起話就不搭調。我昨天晚上想了好一陣子,由她去吧,各人有各人的理想和追求,她喜歡在現實的平臺上獲得最大化的利益,我就是喜歡這清貧的教師職業。我們的觀念已經不一樣了。強扭的瓜不甜,離開我這個倒霉蛋對她是好事。自己的苦難由自己一人承擔還是要好些,這樣對別人沒有歉疚,心里沒壓力。”

林鳳至不便再說啥了,把拿出來的東西又放進柜子鎖好

突然麥浪的電話響了,是梅校長打來的,要他到教育局三樓會議室去,病房里的事有人來負責處理。

楊全德一路上把在心里反反復復醞釀的說辭和應該提出的條件又在腦子里過了幾遍,來到教育局樓下還是不放心,手心里汗津津的,他先去洗了個冷水臉,等心情平穩才和胥淑中一起慢慢走上去。在一樓樓梯拐彎處,看看上下都沒人,他再次叮囑胥淑中道:“明兒他舅,記住啊,隔會你唱白臉我唱紅臉,他們語氣不合適你就跟他們毛起,就要到菊花廣場去對著蒼天討公道。”

楊、胥二人來到會議室的時候,教育局兩個局長和西山中學的梅校長已經等好一陣了。局長石含生開門見山說:“我們今天是來解決問題的,事情的經過大家都知道,是一次課堂偶發事件,西山中學初三五班學生楊小明在上課期間做羞辱同桌同學的事,引發課堂混亂,當堂執教教師麥浪處理過程中有不太妥當的行為,造成不良后果。經過及時處理,問題已經得到控制,我們現在就是把老師和家長請到一起,通過友好善意的協商,做一個徹底的解決。”

胥淑中一下站起來,情緒激動語氣強硬:“局長,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好像是我家小明不對在先,責任主要在他一樣。羞辱同學,聽起好嚴重啊,你們拿得出影像證明嗎?其他學生的證詞可信度有多高呢?我們先把這個扯清楚才說,別以為我們好欺負,你們可以隨意誣賴好人!”

楊全德伸手示意舅子坐下,從衣兜里拿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翻開書說道:“祖國的未來到學校就是去接受教育的,如果是完人還有必要讀書嗎?調皮不遵守紀律是正常不過的事,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二十一條明確規定:學校教職工不得對未成年人實施體罰和變相體罰或者其它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我在這里要問你們,未成年人保護法在你們學校有沒有效?你們的麥老師有沒有資格體罰我家楊小明?你麥老師怎么批評楊小明我們都會感激你,你就是怎么罵他、侮辱他的人格我們都沒得意見,但是,你打他就是違法行為,并且你打的是人身體上最關鍵的頭部,現在我家楊小明頭部有暈眩反應,腦子里時不時有嗡嗡聲響,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們一起到成都權威醫院找專家作全方位的鑒定。”

梅校長苦笑了一下說:“我們沒有不承擔責任的意思,我們學校也是常常在組織教職工學習國家法律法令的,該我們承擔的決不含糊,只是一本書拍一下就有那么嚴重嗎?還要到成都去做鑒定。”

“啪!”胥淑中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們還想推責任是不是?意思是我家在裝病是不是?好,和你們沒有理講,走,我們不談了,姐夫,我們到能說理的地方去!”

石含生過來要胥淑中坐下,說道:“你在激動啥啊,現在不是在解決問題嗎?到哪里解決都一樣,問題是談好的,不是沖動解決的。楊小明家長,你提個方案我們看看,總得有個方案吧。”

“好,那我就簡單粗略的說一下。”楊全德把法律本本小心翼翼的裝好,從另一個衣兜里拿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本子,高聲念道:“醫院的一切開支由學校方承擔,我的家人和親戚朋友為了這事來來去去的,耽擱了工作,經濟受到嚴重損失,到目前為止一共耽擱了八十九人次,每個工每天按一百二十元計算,共計一萬零六十八元,往來車費一千三百七十五元五角,到城里我們請他們吃飯,共計開支三千四百二十元,他們來城里的住宿費是貳仟柒佰元。我家楊小明一時好不了,營養費少不了,為這事我們家長親戚精神受到嚴重打擊,該賠償。楊小明以后因為腦子受影響,人生的路上不知道要吃多少虧,這些都是無法估量的損失啊。天下的父母心都一樣,你們也是養兒撫女的人,將心比心,站在我們的角度想一想,我們以后的日子還不知道怎么過,不曉得還有好多艱難困苦在等著我們一家人。”說到這里,楊全德用手捂著臉,抽抽搭搭的哭了。

等情緒穩定后,他把那小本子遞給局長:“我們的一點小小的要求都寫在上面在,你看看。”

石含生接過來,直接就看最后一行的數字:“各項損失共計三十九萬八千八百六十三元五角。”心里禁不住咯噔了一下,這樣的事他一年也要解決好多起,但是這家是下手最狠的。他想了想把楊全德叫到自己的辦公室,笑著說:“我們應該本著解決問題的愿望去說,是不是?你這樣的要求實在是過分了,我一年要解決很多起類似的事情,沒有你這樣漫天要價的。”

楊全德已經從連記者和易成興那里打聽好的了,腦子里的暈眩和響聲是什么儀器都檢查不出來的,病人說暈就是暈,說響就是響,既然有問題,就會影響以后的生活,那以后的事就更是無法計算的。他把總數寫上去后還后悔寫少了,因為他想起那天買現在穿著的舊衣服時,商店老板喊價是他賣價的三倍多呢。

“我是事實求是寫的,一點沒有要敲哪個棒棒的意思,腦殼里有問題,一輩子吃虧啊,局長,我們家是善良家庭,別人建議我們多要點,我們都下不起手。”

“我們再商量嘛,那個老師年紀輕,沒有啥積蓄,他哪里拿得出來那么多,你把他逼急了,不辭職就跑了,學校只認學校該承擔的部分,其余的你找誰要去?法律部門也不受理你這民事糾紛的,我看還是再商量商量,合理的價位對你有好處。”局長看著楊全德認真地說。

這時候梅校長敲門進來,局長給他看了數字,梅校長直搖頭,楊全德可不管這些,自己出去了。

“局長啊,這不是訛詐嗎?屁事沒有就想大吃一嘴,我們學校關門算了。”梅校長邊說邊嘆息 “這樣的口子越開越大,原來說教育產業化,我看現在是讀書產業化。上課就搗蛋,總有老師按捺不住要上當。局長啊,像這樣弄下去,誰還敢來當老師,我們學校年輕的老師一年要考起七八個到行政部門去,人才流失嚴重啊。”

“我難道不知道?也向上頭反映了,可是沒用啊,大環境就是這樣,人心都向著金錢,向著利益。理想、道德都成了金錢的奴婢。今天這事是上頭要求盡快解決的,不許過夜,不能有遺留問題,不能讓這些人影響我們市的形象,我今天完不成任務也脫不了爪爪。看來我們只有忍讓了。你去把那家長叫來,我們三個協商拍板。”

楊全德、教育局長、梅校長三人從三點過一直磨到太陽落山。最后楊全德站起來說:“我已經讓到底線了,十九萬八千八百元零五角,少一分錢我們明天繼續去廣場請求青天大老爺,這賠償還必須明天一次到位,拖拖拉拉是堅決不行的。”

“你先去會議室等我們,”石含生也受不了了:“我們把協議寫好你看,一次性解決,你要簽字保證以后不再有其它說法。”

麥浪坐在會議室里等待判決,心里很不是滋味,這事自己是主要當事人,卻沒有發言的權利,活脫脫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越想越氣,干脆到樓底下看街景。接近晚飯時間,街道上的來來往往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滾滾紅塵”的深刻含義。

拉著客人的三輪車夫佝僂著身子,奮力向前,身子隨著腳用力的方向左右起伏搖擺。空著的三輪車則沿街東張西望,豎著耳朵聽,哪里只要有一聲喊:“三輪!”,便觸電一般,本能地朝聲音傳的方向一拐龍頭,快要趕到聲音發生處時,看見已經有同行捷足先登,嘴里失望地長噓一口氣后,又繼續不懈地逡巡著。

麥浪覺得自己就像那個總是晚到一步的車夫,心中激流涌動,憋得難受,真想仰天長嘯,一抬起頭,望見一道殘陽從不遠處的山巔掠過,想到眼前工作上的艱難處境,想到投入幾年卻瞬間消逝的愛情,想到遠方失望傷心的白發親娘,心中酸澀難當,范仲淹的詞句一下子涌上來: “······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副局長下樓來找到麥浪,“我們跟你打了好幾次電話,怎么不接?上去吧,等你簽字呢,小伙子,認了吧,我們也無能為力,壓力大啊。”

麥浪來到會議室,看見梅校長臉色鐵青,在低頭抽煙,一言不發,石含生局長把協議放在他面前,低聲說:“簽字吧,只有這樣了,我和梅校長說,你們學校按我們市相同事件的最高比例幫你承擔。年輕人,吸取教訓,別灰心,以后的路還長。”

麥浪的腦子里灰黃一片,石局長后面的話他根本沒聽清說的是什么,他把協議掃了一遍,拿起筆吃力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副局長把印泥盒推過來,要他摁上手印,麥浪沒有理會,把右手食指放在牙齒間,狠勁一口咬下去,一股殷紅的鮮血順著指尖滴下來,滴在協議下方的空白處,他用大拇指蘸上自己的鮮血,在每份協議的自己名字上摁下指印后,拿了一份,頭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早上,麥浪來到楊小明的病房,一看床上空空的,以為自己走錯病房,退到門口一看,沒有錯,他急忙跑到醫生辦公室,緊張地問林鳳至:“林醫生,楊小明又咋了?”

“沒有怎么,人家吃了定心丸,聽護士說昨晚上他老漢在病房里悄悄歡慶呢,現在出去吃早點呢。”麥浪的心才放下來,他真怕楊家又要出什么狠招。

他還是心有余悸,補充問道:“那今天還輸液治療不?”

“估計還要輸,戲還沒有演完呢,等那緊要的東西到手就敲得勝鼓回家,這樣的事我們這里見多了,他們要了多少?”

 “十九萬八,必須就在今天結算 ,估計學校幫我承擔得不多,我成人家的送財童子了。”麥浪苦笑著說。

  “別,哪個人都有走窄路的時候,扛過去就好了。”林鳳至依然不抬頭看麥浪,在一張空白紙上畫了張笑臉,站起來放在麥浪的手里,看著麥浪說道:“我們都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還要經歷好多事,大媽可不愿意看到他的兒子因為這事一蹶不振。你的學生們很喜歡你,他們愿意為你和大人打架拼命,你是一個成功的老師。”

麥浪知道林鳳至在安慰自己,好意不便違拗,笑了笑說:“我會把這笑臉記在心里,謝謝你,林醫生,我不會輕易放棄我的人生信仰。”

他還想再說什么,校長來電話要他馬上去學校。

麥浪趕到校門口,看見楊全德和幾個人邊說邊笑從里面出來,他把身子側開,避讓在一旁,眼看著那群人消失在人流里。


昨天晚上十點,梅秋詩把吳剛副校長、工會夏主席喊到他的辦公室商量,他先把今天簽協議的過程介紹了,喝了口水問道:“二位,你們看這賠償我們學校該承擔多大的比例?比例大了學校損失大,一些老師有意見,比例小了又怕寒了人心,我們集體來討論出個解決方案來。”

吳剛在心里盤算:老子就是要你失去人心,把那大頭推給姓麥的去承擔。于是嚴肅地說:“梅校,我個人以為學校不能開賠償大頭的先例,不過船載千斤掌舵一人,這事還是得你說了算。”

梅秋詩把手搖了幾下:“我們是民主集中制,大事要集體決定,夏主席,你說呢?”

夏亮思和吳剛早就通了氣的,他抬起眼睛假裝有些醉意:“我看學校經費不寬裕,我們承擔了賠償大頭對其他人沒有警醒作用,學校最多賠償三成。”

梅秋詩點了點頭:“二位的票數占多數,我聽從你們的意見,賠償比例就這么定了。還有,麥老師還能不能繼續在教學崗位上呢?”

吳剛搶著說:“不能啊,不給點教訓,不殺雞咋能儆猴?”

在夏、吳二人說話時,梅秋詩不住地點頭表示認同。

等吳、夏二人的腳步聲遠去了,梅秋詩冷笑一聲,拿出微型錄音機把剛才的談話回放了一遍,搖頭晃腦的笑道:“想下來在老師們那里把責任推到老子頭上,沒門!我到要大家曉得是哪些人在背后下黑腳。”


梅校長把麥浪安頓坐好,費力地說:“麥老師,我們關起門就是一家人,你來我們學校這幾年的表現有目共睹,教學效果好,深受同學愛戴,醫院里學生們要幫你打架的事我們知道了都很感動,別人拼命跳出教育戰線去你卻不為所動。我們學校是看在心里的,你這樣的老師是我們學校的未來和希望,可是,”說到這里他停下來,心情沉重地啜了一口茶,又自顧自的說道:“出了這我們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我們學校也有管理責任,校務會根據局長的指示結合我們學校的情況,在昨天連夜開會研究了,我很想為你多承擔一些,可惜啊,我們是少數服從多數,這是處理方案,你看看吧。”

麥浪接過來看了,里面集中說了兩點,第一是賠償金學校按類似事件中最高的三比七比例承擔,麥浪按七成的比例該拿出一十三萬九千一百六十元零三角五分的賠償金,第二是暫時停下麥浪的教學崗位,調到后勤處負責全校的校園綠化工作。

賠償對麥浪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事,最讓他痛心的是竟然取消了他上課的資格,他覺得離開心愛的講臺讓他難以接受,但是這是人家集體熬夜的決定,自己只有同意一條路。他強忍著內心的痛楚,使勁擠出一絲笑容來,對梅校長說:“我給學校造成經濟損失,理應受到處理,我尊重組織的決定,馬上回去拿錢來交學校幫我墊支的部分,園丁的工作我也接受,自己造成的后果不能逃避,只是請求在下學期還是讓我回到教學崗位。”

下午,麥浪去財務室交完錢,就到后勤處報到,后勤主任把他領到一間僻靜的小屋里,告訴他水管在哪,哪臺噴霧器背帶該換了,草坪雜草些要抓緊根除。最后拍拍他的肩,笑著說:“小伙子,別傷感,就當是一次歷練吧。”

麥浪把桌上厚厚的灰塵清理干凈,望著一大堆亂麻一樣的水管,覺得自己的生活現在就像這堆管子,難以理清頭緒。

他突然想起還有作業沒改完,急忙跑到辦公室,老師們都上課去了,他吁了口氣,覺得這樣很好,改完作業,他用帕子細心的把桌子擦了兩遍,整理好抽屜。離開時,看見公示黑板上不知道是誰模仿《朝天子》曲牌寫了首打油詩:


“ 講臺 / 課桌 / 臺兒小 / 桌兒大 / 上臺心里亂如麻 / 千萬別出個啥 / 他想咋便咋 / 悉聽尊便吧 /  我們手里可沒有什么 <<法>>  /  眼見得考走了這家  /  跳槽了那家 / 只弄得蔞蒿滿地罷。”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辦公桌,在心里說:我還會回來的。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麥浪把那堆水管拉到外面空地里,一根一根的理,在每根管子的頭尾做上標記,正忙著,幾個他教的學生跑來,沒人說話,學生們七手八腳幫他把一根根水管圈好,用繩子捆起抬到屋里,臨走時,一個學生說:“麥老師,我們有問題能來問你不?”

“可以,我不在你們就把紙條從這扇沒玻璃的窗戶丟進來,我解答好就壓在桌子上,你們伸手便可以拿去。”

生活就這樣,它可不在乎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該吹風吹風想下雨下雨。

綠化地里的雜草長得比麥冬苗還茂盛,草籽們在秋風中搖曳著炫耀著,為來年的蓬勃生長歌唱著。麥浪這幾天的任務就是全力除草,要在那些草籽成熟落地之前叫他們搬家。


晚自習前,初三五班班主任顧熙煥在辦公室整理自己的晉級資料,聽見樓下有好多人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見他班上的一大群學生正在綠化地里扯草,邊做邊說笑,心頭一股無名火騰的一下就升上來。麥浪和楊小明發生的這事,讓他的工作很被動,晉職的競爭對手到校方要求應該對發生事故的班主任減分,雖然學校還沒有作出最后的答復,但在也足以讓顧老師惱火的了。

他越想越慪氣,好不容易才有這次晉升中學高級教師的機會,如果讓這件事攪黃了實在不甘心,他認為是麥浪的不理智讓他處于被動地位,便飛快把資料收好,下樓去了。

梅校長正斜斜的靠在沙發上一邊剔牙一邊看電視,心里正怨恨麥浪讓自己工作被動,盤算著怎樣對付沖向自己的暗流,聽見有人敲門,不情愿的起來開了,顧熙煥愁容滿面的進來,坐定后很嚴肅地說:“梅校長,有些事本來不該我來說的,可是,作為學校的一員,學校的榮辱就是我的榮辱,今天我就斗膽的當回小人,打個小報告吧。”

“顧老師,我們知道你是處處時時為我們學校著想的,教學工作兢兢業業,成績很不錯,班主任工作也做得有聲有色,這些我們都看在心里 ,我們關起門就是一家人,有啥你就只管說,什么話到我這里都和進了保險柜一樣。”梅校長又把他關起門就是一家人的理論抬出來。

顧熙煥清了清嗓子說道:“麥老師是個好老師,這點是沒有問題的,只是他現在在后勤上班,自己的份內事怎么能叫學生去做呢?很快就要中考了,時間那么緊張,不能讓娃娃些瞎耽誤時間,這是一,更重要的是麥老師現在的辦公室那么僻靜,我看見有女生神神秘秘的往他那里跑,別再鬧出點什么不好聽的事來啊。我是在為學校的聲譽著想,絕對不含任何個人恩怨,學校要防患于未燃,我真怕年輕人又做出什么沖動的事來。”

第二天,麥浪又被梅校長關起門成了一家人,從校長辦公室出來,他覺得天地這么大,能容下自己的地方竟然是那么的小,學生們自發幫他除草也成了自己的一大過失,他的心在絞痛,卻無法言說。一陣秋風吹來,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拖著沉重的腳步到物理辦公室去,想寫個辭職報告,然后把留在那里的個人物品清理帶走。進去一看,自己用過的辦公桌已經不在了,在準備實驗的文順清老師說:“今天上午后勤主任帶人來搬走了,說是有急用,你的物品丟在文件柜里。兄弟,古話說得好,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我們雖然舍不得你離開,但是更不愿意看到你被欺凌成這樣。”

文老師話剛說完,顧熙煥就趕來了,一把拉著麥浪,眼里裝滿同情與憤憤不平:“麥老師,我的好兄弟,這是啥世道啊,好人沒有好報。我們合作了這么多年,論能力、為人處世和在學生心里的分量,你都遠遠超過我們許多人!你的遭遇我剛知道,悲憤啊,兄弟,以后有啥事就跟哥打聲招呼,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后勤又怎么了,哪里黃土不埋人?”

麥浪大受感動,不知道怎么表達,只有一連聲的感謝。人世間就是這樣,讓你感動的人說不定已經敢動了你,令你切齒的人卻是你人生路上的動力,一件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事卻足以改變你的命運。

這時候放學的鈴聲響了,麥浪的同事們陸陸續續回到辦公室,顧熙煥趕緊告辭離開。文老師招呼大家:“兄弟姐妹們,我們啥也不說,我請客,走,我們一起痛飲去,有晚自習的趕緊找人代上。”

飯桌上沒有人提和學校相關的話題,大家天南地北的亂扯,開些不葷不素的玩笑,麥浪把酒喝到七分,就不肯再要了。文老師拿起筷子在碗邊敲打節奏,高聲唱道:

“天邊花正香   

等我去欣賞

馬頭琴的長調

把你的胸懷丈量 ”


老師們紛紛拿了筷子、湯勺,跟著文老師一起邊敲打邊唱:


“牧歌飄向四方

方圓百里都吉祥

······”


林鳳至收拾好提包正要下班,科主任滿面喜氣的進來說道:“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院里把舊辦公樓改建好了,單身職工兩人就可以合住一套屋子,林醫生,你和護士站的小田分在一起,后天就可以拿鑰匙,恭喜你們,科里今天晚上不值班的人跟我唱歌祝賀去。”

從歌廳出來,林鳳至沿著街邊慢慢的走著,快到住處時看見麥浪走進街對面的 “地利旅館”,她覺得奇怪,不是說幫朋友看房子嗎?怎么住旅館去了?好奇心驅使她跟了進去,服務臺的大姐見她進來,叫道:“林醫生,你要住宿?”

林鳳至一看是曾經熟識的病員,可就是想不起名字,笑道:“我不住,是想問問你,剛才進去的小伙子你知道是誰嗎?”

“啊,你是說麥老師?他是我兒子的老師,來這里住好多天了,聽我兒子說麥老師被人賴了,賠了一大筆錢還停了課,在校園里四處扯雜草,一些同學站在教室里看,都哭了。”

林鳳至心里酸酸甜甜的,怦怦跳個不停,她匆匆告辭跑回麥浪的出租房里,等心情平靜后打電話告訴麥浪家里漏水了,要他快來幫忙。

一會兒麥浪就趕過來,開門一看啥事沒有,笑問:“林醫生,咋的呢?”

林鳳至定定地看著麥浪:“我還問你呢,把房子騰給我住,你去住旅館,賠了錢停了課扯草還笑得出來。”

“你一個女娃子在外面住哪有我方便安全,我工作上的事你怎么就知道了?其實沒啥,我已經辭職了,大不了我去考其它工作,去蹬三輪當搬運工也好,憑勞動吃飯,不受氣。”麥浪平靜地說。

林鳳至臉上微微泛起紅暈,眼里波光流轉:“我們單位解決了單身職工的住房問題,后天就拿鑰匙,但是我現在有新的想法,第一,這里還有空房間,你馬上回來住。第二,我暫時不搬走,全力支持你復習考試。第三,在你考到工作前我們一起開伙食,家務事全部算我的,一應開支我們平均承擔。你不同意我今天晚上就搬出去,我們也不要再做朋友了。”

麥浪想了想說:“林醫生,這樣太委屈你,跟我一個走背字的人在一起,我怕影響你的聲譽。算了吧,你還是回到你的單位住吧。”

“你攆不走我的,我想好的事不會變,別說了,麥老師,就這樣,我就要和你住在一個屋檐下,誰也管不了。明天早上我不值班,今后買菜做飯由我來辦,你全力以赴復習迎考,我就不信世上好人真的就要遭惡報。現在你把電腦打開,我們看看招考訊息,有沒有你滿意的職位,明天一早你去買復習資料。”林鳳至說著說著臉兒越發緋紅,為自己能遇見心動的人而高興,酒窩里笑意盈盈:“我有空就拿著資料對你提問,這樣復習效果好,等我哪天在醫院呆不下去,你又來幫我復習。”

第二天上午,林鳳至雙手提了菜經過步行街時,讓人給攔著,非要她填個表。她放下菜,接過一看,一張精致的紙上寫著:


《濱湖快報》萬民快樂問卷調查表

請在你滿意的選項后面方框內畫勾,只能選一個。親愛的朋友,您現在是:

            A          非常快樂                          口

            B          快樂                                口

            C          一般快樂                      口


林鳳至微笑著,嘴角的酒窩兒更深了,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拿起筆在  A  項后面的方框內畫了個大大的勾。


楊小明在家里休整了一周時間回校復課,第一節上課前在教室的走廊上看見 “魍、魎” 二人勾肩搭背的在說笑,他正要上去搭話,“魍”拍了一下“魎”的背,在他耳邊噓了一聲,兩人假裝沒有看見楊小明,一前一后的追著跑了。

做了課間操回來,小明看見有人在黑板上寫著:本人猜想這周作文題目是:《XX的第一桶金》呵呵,信不信由你。

楊小明看出是田云霞的筆跡,知道這是針對自己寫的,心里特別難受,想去把那字擦了,試了幾下還是沒敢去,悶悶的走出教室,獨自靠在欄桿上,一陣陣的痛楚從心里冒上來。等上課鈴響了他才進教室,到自己的座位上一看,他坐的凳子不見了,急忙四處找尋,聽見周陽叫道:“沒凳子坐就上講臺去,老師不坐著上課的,教教我們咋騙人發財嘛楊教授。”

周陽的話音剛落,教室里爆發出一陣有節奏的掌聲。

中午休息,小明沒心思吃飯,到學校醫務室請病假,醫生問他什么病,楊小明說:“反正是病了,心里亂跳,上不了課。你幫我簽個字,我回去弄個休學手續交跟顧老師。”


麥浪的生活回到一條軌道,一門心思只管復習應考,買菜做飯洗衣等家務活被林鳳至全包了。晚上九點,林鳳至沒去上夜班就把當天學習的內容詳細的提問一遍。

考試那天,林鳳至早早的起來,輕手輕腳的把早飯做好等著,麥浪起來,他們都不說話,靜靜的吃完飯,兩人一起出門,到了路口,麥浪叮囑說:“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記掛我,你們那職業分不得心。”

林鳳至伸手理了一下麥浪的衣領,露出皓腕上的翡翠鐲子,抬頭看著麥浪說:“放松考試,相信自己的實力,就是這次不如愿,以后還有的是機會,一切都還有我呢。”

兩個月以后,麥浪考進民政局上班,林鳳至在電話里聽到麥浪告訴她喜訊,幸福的淚水盈滿眼眶,拿著手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麥浪聽不見鳳至的聲音,在那頭急了,沖口而出:“你怎么了?我吉祥的鳳凰······”林鳳至趕緊跑到外面,輕聲說道:“這里人多,等我下班我們好好慶賀,麥浪,我好幸福啊。趁你還沒正式報到,我請個假,我們一起到樂山去,把好消息告訴大媽。”


根據局里的安排,麥浪每月都要到不同的敬老院去檢查水電和防火設施,碰上林鳳至的休息日,她就會帶上藥箱,坐在麥浪自行車的后座上,頭靠著麥浪的背,兩人輕輕的說著話,看著路邊的景色前行。到了敬老院,她就忙著和老人們量血壓,洗頭,修剪指甲,解答健康問題,她覺得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麥浪剛支好車,副院長就來告訴麥浪潛水泵壞了,他急忙去查看,可是沒有萬用表啥也看不出來,那副院長說:“大門前面不遠有個機電修理鋪,我們的另一臺水泵在那里,怕早就修好了,我叫個三輪,拉壞的去把好的換來安上。”

“我去,這事我來辦。”麥浪和三輪師傅拉了壞水泵來到修理鋪,修理鋪老板看了一下,對里面蹲著的人叫道:“小師傅,把萬用表拿來,測測這臺水泵問題在哪里。”

里面一聲答應,麥浪都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出來的就是改變自己命運的關鍵人物楊小明,兩人見了都很吃驚,一時不知道怎么說話了,你看我我看你,頓了一下,麥浪笑著過去拍了一下小明的肩膀:“小楊師傅,幫看看這水泵毛病在哪。”

“麥老師,我,我······。”楊小明低下頭不敢看老師,臉脹得紅紅的,手忙腳亂的理著萬用表的線子。 “你看你,學了這么久還不像樣,換算點電阻在單相電壓和三相電壓下產生的電流情況,咋都整不清,還是初中生呢,你的老師是吃干飯的?” 那老板邊抱怨邊奪過小明手里的萬用表。

楊小明蹲在地上,把頭埋得更低。麥浪笑著說:“老板,你別怪他,一定是他的老師不會教。我把修好的水泵拿走,那里等著用。”說完把修好的水泵提上三輪,叫先拉起走,自己隨后就來。

小明追出來,趕到麥浪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顫聲說道:“麥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東西,對不起同學,更對不起您······”

“別說了,看你人都瘦了一圈,一定也受了不少折磨,過去了的事就過去吧,別給自己心里壓包袱,年輕人犯錯,上帝都會原諒。”麥浪把左手放在小明肩上,右手指著前面的敬老院說道:“你要好好學手藝,不管在哪里做啥事,堂堂正正的做人就好。你學的這門手藝需要把原理弄清楚才能學精,我把電話給你,你看書時有不懂的就問我。敬老院的老人們需要你出力的地方很多,老師相信你會長成一條好漢的。”

楊小明使勁地點著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哽咽著說:“麥老師,我一定不讓您失望,一定要讓同學們接受我。”

(任相嶺,四川作家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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